白序想了想。

“……就挺重的，”白序说，“那个花盘，比看着沉。”

应川抬眼看了看他，没说话，低头继续鼓捣。

白序开始备下周的课，准备做几个简单的教学卡片。

就跟教幼儿园小朋友一样，高三学生也很喜欢使用道具，每次白序去教室只要带了除了书本之外的其他教具，学生都很兴奋。

两人都没说话。

做完了卡片，白序收拾好桌子，把打印好的谱子放进文件夹，转头准备叫应川走的时候，目光在他手上停住了。

一个细细的草茎拧成的环，零星别着歪歪扭扭的各种花，接头处打了一个死结，翘着两个草尖尖，有点简陋，但也确实是一个花环，看尺寸是套手上的。

应川感受到对面的人静止了，抬头看到他盯着自己手，再一低头。

静了几秒，应川镇定地说：“手滑。”

“这是……手环？”白序犹豫着问。

“拆了你的花玩儿，”应川把手上那个小环往白序面前一递，“这个……赔你吧。”

白序还愣着，没接。

“……靠，”应川腾一下脸红到了脖子根，“这么不给面子嘛，我知道丑，我也不会弄。”

说着就要把手撤回来，白序一把抓住花环，笑了笑：“很原生态，我喜欢。”

应川站起来，迅速往门口走，边走边招手：“走走走，排练了。”

白序带上文件夹跟在后面，手里捏着那个环转了转，摸到刚才应川握了半天的位置还带着点温度。

他看着应川几步就窜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等他，笑了笑，把那个花环套在了左手手腕上。

门口的应川看到了白序的动作，嘴角勾了勾。

——

排练室下午没人。

两个人进去之后分头把两边的窗户都打开了，下午没上课了，所以不用担心打鼓的声音会影响别人。

那组排鼓红彤彤蹲在架子上，已经拂去了表面的灰尘，室内的灯光一照，有点漂亮。

应川把书包一撂，就奔着鼓去了。

“你先试试音吧。”白序拿了个谱架子，把文件夹打开放了上去。

应川从架子底下拿起鼓槌掂了掂，比他惯用的鼓棒沉些，也粗些。

他没吭声，绕着那组鼓走着看了一圈，然后走回中间位置，抬手，往左边最大的那面鼓上落了一槌。

“咚——”

一声闷响，在屋里沉沉落下，又很快散开。

应川挑了挑眉，又依次敲过去。

咚、通、空、嘡、哒——五个音从低到高爬上去，一个比一个亮。

应川来回敲了几遍，敲着敲着就快起来了，两只鼓槌开始交叉，在五面鼓之间来回串。

“音准记住了？”白序在他停下的间隙问了一句。

“差不多，”应川微微喘着气，“跟架子鼓有相似的地方，晚上回去我再找视频看看细节。”

“那你试试这段，”白序把谱架子移到应川前面，用笔尾点着第一页，“营鼓，开头这段，慢起，从远处传来的感觉，一声一声的，不要快。”

应川往前凑了凑，眯起眼睛看。

“你近视？”白序有点惊讶。

“嗯，”应川一边看着谱子一边点了下头，“度数不高，就懒得戴眼镜了。”

他看完后，回到原来的站立状态，吸了口气，抬手。

“咚——……咚——……”

一声，隔了很久，又一声，敲了五六下之后，节奏开始密起来，好像那鼓从远处一步步走近了。

白序靠坐在旁边桌子上，本来是听音准的，听着听着，就看住了。

少年打鼓的时候，跟平时吊儿郎当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眉头跟着鼓的节奏微微皱着，脊背时而弓起，时而挺直，下颌收着，线条凌厉，胳膊轮起来再往下敲的时候，小臂上的肌肉一股股绷出来，随着鼓点紧一下，松一下。

最好看的是发力那一下，劲不是胳膊上来的，是从腰上拧出来的，整个人像一张弓，拉开，放，再拉开，再放。

白序又想起应川攀在岩壁上的样子，一身的劲全都收在几个点上，那时候离得远，现在似乎能想象当时他手臂和腿部肌肉绷出的线条。

白序被一声“哎”拉回来了。

应川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正转着鼓槌看着他：“怎么走神了，我敲得这么难听吗？”

白序直起身子，拿起旁边的矿泉水喝了一口，说：“节奏挺好的，就是音量还可以再低点儿，营鼓是引子，收着点，三分力差不多了。”

说完，白序立刻在心里开始反思自己刚才的失态，怪自己太不专业了。

“三分力？”应川撇撇嘴，“行吧，我尽量控制。”

“劲留着，”白序走过去，伸手在最大那面鼓上拍了拍，“后面出阵那段，有你砸的。前面收住了，后面的效果才炸裂。”

“到时候够你耍帅的。”白序笑了笑又说。

“耍什么帅啊，”应川拉下脸，“谁要耍帅啊，你来这么久看我在学校耍过帅吗？我可是为了帮你。”

应川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拿鼓槌指了指白序。

“帮我？”白序伸手按下鼓槌。

“就这种活动，你们这样的外教是肯定跑不掉的，”应川瞪着他说，“就算你什么都不会，他们也能给你训练三天给训会了，到时候什么唱歌跳舞就没得你挑了。”

“可你不是不愿意上台？”白序问，“他们应该也能找到别人来配合我。”

“操，”应川把鼓槌往架子上一扔，“那你找别人吧。”

说完转身就走。

“哎——”白序一把拉住他，“怎么就生气了，你跟我配合我当然最高兴了。”

应川转过头，脸色缓和了：“那你废这么多话？”

“我以为你勉强自己呢，”白序松开手，无奈地笑了笑，“不过就像你说的，我们沟通起来方便，要真换了别人，我估计怎么也得再想办法推了。”

还真是个容易炸毛的小狗，不过顺毛哄哄就好了。

应川终于又回到了那排鼓后面。

“再来一遍吧，”白序说，“这回我给你配着。”

“怎么配？不是没有琵琶吗？”

“嘴，”白序说，“我哼。”

应川绷着的那张脸终于没绷住，“嗤”地笑出来了：“行，我听听白老师哼歌。”

鼓声重新起来了，这回有明显的收力，白序合着鼓点，从合适位置切入，低低地哼出琵琶部分的曲调。

鼓声间或停止，只留白序的低吟，有时又只有鼓声像骏马奔驰，再有时琵琶以鼓声为背景，似急切切诉说着。

下午的日头斜斜照进来，照得满屋子的乐器上都能看出一层薄灰，钢琴上的、吉他上的、铜钹上的、手鼓上的，都安静地趴着。

只有应川面前的鼓不一样。

鼓槌落下，鼓面上跃起清灰，在光束里翻滚、悬浮，还没落定，下一槌又把它们扬起来了。

一屋子沉睡的灰，只有这一处的一直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