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两天,白序不管是在学校还是VIP1,一有空就扒谱子。
他手里有现成的琵琶谱,只要稍作修改即可,麻烦的是怎么把排鼓编进去,他挑了应川找到的一个合奏版本,修改了击鼓那部分,再用音乐软件试着做出来,发给了应川。
“这片林子最靓的虫”很快回复了:「这鼓怎么跟催命似的。」
白序回:「催命那段是出阵本来就要催」
「会不会催得太久了,校长听了还以为撵他走呢。」
白序对着屏幕笑了一下,回:「有道理出阵留三分吧最后再收个劲」
「听不懂,反正你改,我打。」
「行」
过了一会儿,那头又弹过来一条:「琵琶呢?你光让我听鼓,你的琵琶呢?」
「手上没有周末去甲米租了再录给你」
「网上没有现成的吗?」
「谱子我改过了」
「你现弹?」
「我现弹」
对面发过来一条语音:“周末……要带路吗?”
「不用你不是还有活儿嘛到时候帕姐直接带我过去」
「好。」
白序放下手机,没再回。
——
两人合奏的谱子基本敲定好就到了周四。
白序一早进校门就觉出不一样了。
操场主席台旁边的空地上支起了雨棚和长桌,学生三三两两围着在摆弄一些花,白序不太认得出,大概是有万寿菊和茉莉,还有另一种黄芯白瓣的花,一盆一盆码在桌上,像大号冰淇淋圣代,旁边还有绿色的植物扎成捆,以及蜡烛和香。
这大概就是应川说的要献给老师的花吧。
戚盈盈抱着一摞作业本经过,看见白序站着,便说:“今天拜师节,白老师。”
“哦,”白序说,“我听说了,看起来很隆重啊。”
“是喔,”戚盈盈笑着说,“在泰国,老师就跟寺庙里的和尚一样,非常受人尊敬的。”
白序点点头。
戚盈盈又笑眯眯凑近白序说:“白老师下午可能会收到很多花哦。”
说完,又一转裙子走了。
下午的仪式设在礼堂,三面敞开,头顶有很多吊扇一圈圈地转,学生全都盘腿坐在地上,整个礼堂差不多已经坐满了,台前还有三排白色的塑料靠背椅,是面对着学生的,应该就是给老师坐的。
一到点,白序就跟着其他老师一起被几个学生指引着走向了白色椅子入座,白序在靠近最外面的位置上,前面坐满了学生,他有点紧张,不过戚盈盈坐在他旁边。
他快速扫了一眼,没看到应川。
仪式开始了,首先是向国王的画像行礼,然后是诵经,大概是赞美一类的内容吧,白序听不懂,只是依样画葫芦地跟着众人起立又坐下。
然后有一个女生开始发言,她讲的很慢,声音挺有感染力,讲着讲着就哽咽了,随即台下好多学生开始轻轻抽泣。
这是白序没料到的,没料到泰国的师生情谊有这么重。
再然后,音乐响起来了,台下的学生全都换成了俯身叩首的跪拜姿势,开始唱歌。
歌声一浪一浪涌过来,在这样的氛围里,真的很难继续维持面无表情,尤其这是对他来说,第一次面对如此震撼的被成百上千人跪拜的场面。
白序的喉咙有些发紧。
他参加过很多仪式:升旗、颁奖、成人礼、毕业典礼,以及李玉勤安排的一场又一场“有意义的场合”,他在很多场合都是主角,从来都是克己守礼,得体地把流程走完。
但从来没有一个仪式像现在这样,即使他只是数十名教师中的一位,即使他来到这里才一个多月,他都有种这是冲着他来的感觉。
特别是,当歌声停止,一排排的学生代表捧着花盘,一路跪行过来时,他本能地往后倾了倾,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自己这样只是怀着悠闲度过一年的想法来的临时教师,何德何能。
一位短发女生跪到了白序面前,她把花举过头顶,看得出塔状的花盘挺重的,上面层层叠叠的万寿菊,顶上一支蜡烛,女生的手微微有些抖。
白序赶紧瞄了一眼戚盈盈,学着她的样子,伸手接过花,在面前的女生冲他深深地合十、指尖抵着眉心的时候,也低头回了一个合十礼。
仪式结束,学生们涌出礼堂,各自拿着编好的花环去找自己喜欢的老师。
到处是笑闹声,蟹姐脖子上已经挂了七八个花环,看起来也不轻的样子,帕姐的花也已经堆到下巴了,笑眯眯跟白序展示。
好几个学生围过来给白序套花环,有的挂脖子上,有的小小一个套手腕上。
陈贝拉也挤过来给白序套了一个,不过他这个不知道是什么花,香得有点冲鼻子,白序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陈贝拉哈哈哈笑着说:“香吗?白老丝。”
白序被他这个“白老丝”给逗笑了。
“这个花 mee perfume (这个花有香水)。”陈贝拉用中英泰三语混合解释他在花上喷了香水。
别的学校不知道,反正在这里,学生必修的外语有两门:中文和英文,因此经常可以听到这样三国语言混杂的交流方式,白序觉得有意思,即便自己不会泰语,在学校里也没有什么太大的沟通问题,学生都很迁就他。
依然没有看见应川,白序抱着一堆的花往办公室走。
刚准备上楼,抬眼看到应川正站在一楼和二楼的楼梯转弯平台上。
“哟白老师,”应川抢先开口,“果然很受欢迎啊,拿得下不?要我帮忙吗?”
白序笑着走上楼:“怎么一直没见你呢。”
“你找我?”应川挑了下眉。
“我只是准备看看你要把花献给哪位老师。”白序说着走到了应川旁边,两人一起往二楼走。
“我躲懒呢,”应川伸手拿过了白序左手挂着的几串花环,“人太多了,少我一个发现不了。”
“而且……”应川犹豫了下说,“我弄不来那些花花草草的。”
两人走进了办公室,应川把那些花环放到白序桌上。
“可以叫同学帮忙的吧,”白序坐下喝了口水,“我看陈贝拉就编得挺好的。”
他拿起陈贝拉那串给应川看。
“啊……”应川搓了搓胳膊,“饶了我吧,他真的太热情了,我才刚躲过一劫。”
看得出来应川对于差一点就被逼着跟陈贝拉一起跳舞还留有阴影。
“况且,”应川顿了顿,拉过一把椅子在白序桌边坐下,“送给自己喜欢的老师,我觉得还是亲手做比较有诚意。”
白序笑着看看他,打开抽屉把一个U盘拿了出来。
“下午怎么安排?”应川往椅背上一靠,随手从桌上那堆花里抽了两根草茎,在手指上绕着玩,“要不直接去排练室?”
“嗯,”白序点点头,“直接上手快一点。”
“那我一会儿去找丸子头拿钥匙。”应川手上两根草已经拧成一股绳了,他又从花堆里抽了两朵掉出来的茉莉。
“丸子头?”白序惊讶,“你不认识她吗?”
“认识。”应川说着,把一朵茉莉往草绳缝隙里塞,塞了几次都没塞进去。
“认识你叫人家丸子头?”
“啧,”应川皱了皱眉,又把草绳转了转,找了另外一处缝隙大的,往里塞茉莉,“泰国人名字太难记了,我们班上才十二个人,你不到现在也没记全。”
白序被他戳破,有点不好意思,拿着U盘起身去了办公室后面的打印机旁边:“这能一样吗?我只是对不上脸,名字我都记住了。”
应川没支声,两朵茉莉已经都插进去了,又伸头往花堆里看了看,挑了两朵颜色不一样的不知道叫什么的花。
白序把谱子打印出来了,走回办公桌坐下。
“哎,”应川忽然抬头问,“被人跪着献花,什么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