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玄卿与姬夫人自那夜之后,便不曾再往宝玉那里去。
宝玉见了玄卿,仍旧恭恭敬敬,口中也称先生,只是眼神常先往别处一转,话未两句,便借事避开。袭人更稳妥些。她见了姬夫人,礼数反比从前周密,话也更少。姬夫人偶尔问起宝玉饮食起居,她一一答来,滴水不漏;答完便低着眼,仿佛再多站一刻,脚下就要生出刺来。
姬夫人回来,将话回与玄卿。
玄卿把茶盏搁下:“也算听懂了一半。”
“哪一半?”
他想了想:“听懂了该避着我们。”
姬夫人看他一眼:“这话也不必说得这样有趣。”
玄卿收了那点笑意:“既如此,且由他。人不肯开门,我总不能日日提着锤子去敲。”
“锤子一落,先砸着的,未必是屋里最该醒的那个。”
话到此处,二人便都不言语了。
况且他们初入荣府,名分虽有,事情却多。林氏旧账房进京,搬几只箱笼远远不够。苏州旧宅、扬州旧仆、京中用度、药材往来、书信递送、铺股份银,样样要有明账,也要有活路。
这些路,原也不是玄卿临时添出来的。林如海在日,本是巡盐御史,盐课连着盐商、灶户、河工、库银、船路,明面是官署公事,底下却处处有人情旧线。玄卿在他幕中多年,盐引旧弊、河工底册、商号往来、漕船转递,多经他手;哪家铺户可信,哪路船头嘴紧,哪处银号递得出急信,他心里原有旧数。后来黛玉要入京,林如海又恐女儿身弱,在外祖家虽有疼爱,到底不比自家门内自在,便把几处旧股、旧铺、旧银信路子另留了底册。
只是林如海一去,这些路便散了。有的掌柜还认林家旧牌,有的只认银票不认人;有的账册还清楚,有的已被贾府经手过几回,话里便含混;还有几处旧仆亲眷,收过林家的恩,多年无人问到门上,忠心尚在,胆气却未必还足。
这一月里,玄卿多在外院走动。他先同林之孝核过荣府出入规矩,又见了车马房、门上、账房与采买诸人。明面上只说林姑娘身子弱,药材、书信、江南旧仆往来不可误;暗里却将林如海留下的旧路一处处验过:哪一处还能用,哪一处须补银,哪一处须换人,哪一处只可递信、不可住人,都另记在小册上。
京中最近的一处,是荣府西边一间药铺,匾上“德兴堂”三字。铺子不大,旧年却与林家有账。贾敏夫人在时,入京取药、送丸散、回节礼,常从那里过手。后来林府人少,账面渐淡,玄卿查出旧底,补了一笔药银,又包下后院一间小屋。平日只当替林姑娘取丸散药材;有急信,便压在药匣底层递进递出;有人出府,也能先在那里歇一口气。
城内外之间,则是广渠门外一处车马行。那里车马来往本多,送箱笼、雇骡车、接南货,都不惹眼,账上还有林家几笔未结的脚钱。玄卿清了旧账,另留银票与车马。再往外,是通州张家湾一处南货铺。漕船、客船、南北货都从那里转。那铺子早年收过林家一笔份子银,玄卿亲写一封短笺,嘱那里只认林氏小牌,不问多话。
再南下,天津卫、临清、清江浦、扬州、苏州,俱各有旧铺、银号、渡口、账房可接。有的只可换银,有的只可递信,有的能换船,有的能暂住一夜。玄卿不敢把它们都当铁打靠山,只在册上分作三等:可宿,可递,可弃。
至于最末一处,便是松江府上海县周蘅圃任上。周蘅圃来信虽只说上海县吏治难缠、码头人多、鱼虾甚贱,又说宛娘日日嫌海风咸,陆夫人正替她改衣裳;可姬夫人读了信,却把那页纸另收了。
这一日,玄卿便把一张极简的地图带去给黛玉看。
彼时黛玉正在旧居窗下看书。她归府已一月,重孝虽减,衣饰仍清淡。屋中旧物已安顿妥当,书案、琴几、药炉、茶盏,处处有雪雁收拾过的痕迹。紫鹃在外间分拣丝线,雪雁在里头看着小火煎药,春纤则在姬夫人处听用了半日,才刚回来。
玄卿进来时,黛玉合了书起身:“先生今日又带什么账来了?”
玄卿把那卷纸往案上一搁:“姑娘这一句,先把我名声定死了。”
“先生若不带账,倒叫人疑心。”
姬夫人在旁接了一句:“你看,这话我早说过。”
玄卿只得认输,将纸摊开。纸上并无繁密山川,只粗粗几道线,旁注几个小字:德兴堂、广渠门、张家湾、清江浦、阊门、上海县。
他指尖在纸上一处处点过去:“姑娘不必记许多。只记三处:府外有德兴堂,京外有广渠门车马行;真要远走,便往松江上海县周家去。”
黛玉听见“远走”二字,眉尖微动:“先生这话,倒像盼我出府。”
“不盼姑娘出府。”姬夫人替他接过话,“只盼姑娘真到难处时,知道门往哪里开。”
黛玉望向窗外。初冬树影稀疏,几枝枯条在窗纸上拖出细细的影。
半晌,她回过头:“我若出府,外头人肯放么?”
玄卿将纸角压住:“寻常姑娘,自然不肯;姑娘却不同。苏州清厅之后,林氏旧账房名分已明。姑娘持林氏小牌出入,门上只记时辰、去向,再报我处,不许拦阻。这话,已同该说的人说过了。”
黛玉声音低下去:“老太太知道么?”
姬夫人将灯芯拨低些:“老太太知道大概。细处不必人人知道。知道的人越多,路越窄。”
黛玉点头,忽有一点笑意:“我若真走了,先生可别又说姑娘性子急。”
“姑娘有正当缘故,走也是一条路。”玄卿把地图卷起一半,“只是临走前,最好留个字条,省得有些人吓得魂都飞了。”
“有些人是谁?”
“比如我。”
黛玉到底低了头:“先生这条命,倒也系得宽。”
姬夫人把一枚小小木牌放在案上。那牌乌沉沉的,一面刻“林”字,一面刻一笔极细的海棠枝纹。
“此牌姑娘收好。”她指腹在牌沿压了压,“不用时,只当一件木牌;要用时,认它的人,自然知道该怎么办。”
黛玉接过,指尖在那“林”字上轻轻一按,并不多问,只叫紫鹃收进书匣夹层里去。
如此又过了些日子,府中照旧。宝玉仍日日请安,见姐妹时仍说笑,只少往黛玉处来;来时也有话,不过比从前拘着。黛玉起初只当他被父亲管束,或因玄卿提点,不敢胡闹,偶尔堵他两句,他也只是避开话头。
袭人则越发稳妥。宝玉衣裳、茶饭、药点、房中小厮丫鬟,样样经她手。旁人只说袭人好本事,好耐性,好福气。这话在府里不算新鲜,一阵风似的从房里吹到茶房,又吹到廊下,吹着吹着,便走了样。
午后风里还有寒意,丫鬟们做完差事,常寻背风处坐一会儿。那日紫鹃拿了几根丝线,坐在廊角打络子,手上活计利落,眼却不时往姑娘屋中望。黛玉午后略睡,雪雁守在里间,她便出来透一口气。
两个小丫头捧着茶盏过去,后头跟着一个年长婆子,腰间系着青布围裙,手里一串钥匙。几人原是宝玉那边过来的,走到廊角背风处,脚步便慢了。
一个小丫头先压低了声音:“这两日宝二爷倒怪,白日里少说话,夜里屋里灯却迟迟不熄。”
那婆子啐了一声:“你们小蹄子知道什么,也敢嚼主子的舌头。”
另一个不服:“嬷嬷不也知道?袭人姐姐如今越发不叫人近前,连茶也常自己送进去。昨儿麝月姐姐还说,早晚这些事都落她一人身上。”
婆子把声音压得更低:“你们只当这是新鲜事?太太心里早有数。袭人那样的人,又稳当,又会伏低,将来还不就是屋里人。只是如今林姑娘才回来,二爷也该避一避风头,何苦这样鬼鬼祟祟。”
廊角上,紫鹃手里的络子忽然一紧,丝线勒进指里,微微发疼。
“林姑娘知道么?”那小丫头又问。
婆子忙往四下一看:“轻些!这话可不许叫林姑娘听见。那位如今和从前不同了——苏州那边的事你们没听过?人家有石先生、姬夫人护着,老太太也疼得命根子似的。真闹起来,谁脸上好看?”
另一个嗤地一声:“知道又怎样?宝二爷待她好是一回事,袭人姐姐在屋里又是一回事。大户人家哪个不这样?”
“话虽如此,也要看谁听。”婆子把钥匙往腰间一拢,“林姑娘那样心细的人,若真听见,只怕要生事。”
廊外有人咳了一声,几人便各自收住,捧着东西走远了。
紫鹃坐在原处,半晌没有动。
她并非全然无知。大户人家的公子,屋里丫鬟亲近些,原也不是什么今日才有的新鲜事。可这事落在宝玉和袭人身上,又牵着黛玉,便不是寻常闲话。她第一念是不能叫姑娘知道——姑娘身子才稳,父丧未远,入府方一月,此时知道这些牵扯,岂不是拿刀往心口扎?
可第二念随之而来:若她不说,便又是瞒着姑娘。
紫鹃低头看着手中络子,丝线方才勒出的红痕还没有退。她慢慢收起络子,起身往屋里去。
黛玉已醒了,倚在榻上翻书。雪雁在旁捧着药碗,见紫鹃进来,便像得了救:“你来得正好,姑娘嫌药苦,不肯多用。”
“我何曾说不喝?”黛玉头也不抬,“不过叫它凉一凉。”
紫鹃勉强稳住声音:“姑娘还是趁热用罢,凉了更苦。”
黛玉抬眼看她。只这一眼,紫鹃心里便是一跳。
黛玉合上书:“雪雁,你去瞧瞧春纤回来了没有。若回来了,叫她把姬夫人那边的话回给我。”
雪雁的手在药碗上一停:“姑娘的药……”
“我自己用。”黛玉接过药碗。
雪雁看看她,又看看紫鹃,似觉出几分不对,到底不敢多问,应了一声去了。
屋里只剩两人。黛玉慢慢饮了半盏,皱了皱眉,将碗搁下。
“说罢。”
紫鹃扑通跪下。
黛玉眉尖一蹙:“这是做什么?”
“姑娘,我听见了一些话。原不该听,也不该信。只是姑娘从前说过,凡事不许瞒着。”
黛玉坐直了些,声音反倒平静:“什么话?”
紫鹃张了张口,一时竟说不出。
“你是怕我知道,还是怕我不知道?”
紫鹃眼圈发热:“怕姑娘知道了伤心,又怕姑娘不知道,更伤心。”
黛玉脸色淡了下去。
紫鹃咬了咬牙,到底把廊下那些话一一说了。说到“太太心里早有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说到“袭人将来也是屋里人”,更不敢抬头。
黛玉听着,初时一动不动。待她说完,忽然轻轻一声:“这又是谁编的混账话?”
紫鹃忙抬头:“姑娘只当没听见。紫鹃原也怕她们胡说,才不敢——”
黛玉却不言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