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府这样的大家子,最不缺屋子。
有供客的,有藏物的,有管账的,也有几间平日不大提起的偏房。那偏房在后夹道里,窗小,门厚,墙上白灰已有些旧了。若有丫鬟犯了大错,暂时不便回原屋,也不便立刻发落,便常先押在这里,等主子们发话。屋中原只有一张硬榻、一只矮几、两张旧杌子,冷冷清清,人一进去,便先像已经判了三分。
袭人原也该被安置在那里。
只是姬夫人从堂上出来,先叫春纤去取干净被褥,又叫锄药去寻炭盆、热水、软枕。晴雯、麝月听了,不等人催,便都跟了去。小红原站在廊下抹眼泪,也被姬夫人叫住:“你去守门。谁来看热闹,一概拦下。”
等姬夫人到偏房时,那屋子已换了模样。窗纸虽旧,灯却罩得暖;硬榻上铺了两层褥子,床边小几上放着温水、药盏和干净帕子。晴雯冷着脸坐在外间,手里还攥着那半截剪断的汗巾;麝月眼睛肿着,正替袭人把枕头拍松。春纤守在门边,见姬夫人进来,便轻轻打起帘子。
姬夫人看了一眼屋中陈设,先开口:“这样才像给活人住的地方。”
晴雯听见这话,眼圈微微一红,嘴上却只说:“她还要起来跪,说等太太发落。”
“我进去看看。”
里间帐子半垂。袭人果然跪在榻前,身上只披着一件素袄,头发也未梳整,脸色白得像纸。脖颈边那道勒痕虽不深,却在白皮肤上显得极刺眼。她听见帘响,忙伏下去:“袭人见过夫人。”
姬夫人走近两步,低头看她:“起来。”
袭人没有动,只低声回:“袭人有罪,不敢起来。”
“不是叫你站着。”姬夫人俯身,“叫你回床上躺着。”
袭人一惊:“袭人这等罪过,如何敢躺着回夫人的话。”
姬夫人看了她片刻:“你若还肯听我一句,先躺下。”
袭人喉头一颤,仍不敢动。
晴雯在帘外听见,忍不住开口:“叫你躺你就躺!方才挂树的时候倒有胆子,这会儿反装起规矩来了?”
袭人脸上血色尽失。
姬夫人回头看了晴雯一眼。晴雯立刻闭了嘴,只把帕子往手里一揉,别过脸去。
姬夫人弯下身,亲自扶袭人起来。袭人浑身发软,才站起便晃了一下。麝月忙进来帮着扶住,又为她脱去鞋袜,安置到榻上。袭人身子一沾枕头,便又要撑着起来。
姬夫人把她肩头轻轻按住:“躺着。”
袭人终于不动了,只把两手规规矩矩放在被外,眼睛低垂,像躺着也是一桩罪。
姬夫人坐在榻边,先看了看她的脸色,又看她脖颈上的勒痕,吩咐麝月取温水。麝月忙端来。袭人要自己接,手才抬起,便抖得厉害。姬夫人没有叫她逞强,只接过盏子,送到她唇边。
“慢慢喝。”
袭人喝了两口,喉咙一疼,眉心便蹙了起来。
“疼便慢些。今日不赶。”
袭人听见“不赶”二字,眼泪忽然涌上来,忙闭了闭眼:“袭人有罪。”
姬夫人放下茶盏:“有罪,便一件一件说。一口气把自己判死,算不得认错。”
袭人怔住。
“你现在气还没喘稳,不能认罪,也不能领罚。”姬夫人把榻边帐钩往外挂了挂,叫屋里光线亮些,“先把人安住。”
她又将小几上杂乱的帕子、药瓶、针线一一挪开。那些动作不快,却极稳,像是在替一间乱了的屋子重新找回位置。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看着帐顶。”
袭人茫然抬眼。
“别看我,也别看外头。看着帐顶,吸一口气,慢些。”
袭人不明所以,却照做了。才吸半口,便哽住,眼泪又往下落。
“不急。吐出来。再来一回。”
袭人闭了闭眼,慢慢吐气。喉咙仍疼,胸口仍堵,可那口气到底从身体里出去了一点。
如此三四回,袭人的肩头终于没绷得那样紧。
姬夫人道:“现在说三样东西。”
袭人怔怔看她。
“屋里的东西。你看见什么,说出来。”
袭人迟疑片刻,低声道:“帐钩。”
“还有。”
“茶盏。”
“还有。”
袭人眼神慢慢转向窗边:“窗纸。”
姬夫人点头:“再说三样。”
袭人声音仍轻,却比方才稳了一点:“药瓶。帕子。灯罩。”
“很好。心里乱时,便这样一件一件数。人一数东西,魂便不至散得太远。”
袭人眼泪仍在,却不似方才那样断线似的往下落了。她低声说:“夫人,太太不要我了。”
姬夫人看着她:“太太亲口说了?”
袭人摇头。
“太太叫你去死了?”
袭人脸色一白,忙摇头:“太太没有。”
“太太说把你撵出去?”
袭人又摇头。
“那你听见的是什么?”
袭人唇边动了动,许久才道:“太太说,不知如何替我周全。说再看怎么处置。”
姬夫人道:“这是太太乱了。”
袭人怔怔看她。
“太太乱了,话便重。你也乱了,便把重话听成绝路。她伤了你,这是真的。她叫你死,这不是真的。”
袭人眼泪又落下来:“可袭人把事情闹成这样,太太往后如何见人?二爷如何见人?林姑娘又……”
她说到黛玉,便说不下去了。
姬夫人没有替她掩过去:“林姑娘伤了。宝玉也要受责。太太也要承担她说过的话。你也有你的错。可是袭人,错和死,不是一回事。”
袭人浑身一震。
她从昨日到今日,心中想的便是自己死了,才算把这一切罪过收干净。
可姬夫人偏偏把这两件事拆开。
姬夫人声音放得更低:“你如今最要紧的事,不是替谁抵罪,也不是替谁周全。是把气喘稳,把饭吃下,把这一日活过去。”
袭人喃喃道:“只是活着?”
“今日只是活着。今日不论名分,不论后路,不论宝玉,也不论林姑娘。今日你只管活着。”
袭人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滑入鬓边。
姬夫人看着她,忽然想起前日她跪在自己面前,说“袭人没有刀”。那时只当这丫头心门闭得太紧,今日才知道,那门里原也没有灯。
袭人缓了一会儿,低声问:“夫人,袭人这样的人,也还能补过么?”
“能。”
袭人睁开眼。
“但不是拿命补。”
袭人眼泪又落。
姬夫人替她把被角掖了掖:“你会理事,会照人,也记得旁人冷暖。这样的人,不该只剩一句‘有罪’。”
袭人似乎没全听懂,只怔怔望着她。她生平听过许多夸奖:稳重、尽心、本分、能干。可这些话多半都是说她能伺候人,能替主子省心。姬夫人这一句,却像是说她这个人自己也该留下些东西。
她一时不知道该怎样接,只低声道:“袭人不配。”
“配不配,今日不论。”姬夫人道,“先睡一会儿。”
袭人忙说:“袭人不敢睡。外头还有许多事……”
“外头有晴雯、麝月、小红、春纤。”姬夫人看着她,“还有我。今日不缺你一个。”
袭人心里一酸,眼睛慢慢合上,又勉力睁开:“袭人若睡了,太太那里……”
“太太那里,我去回。”
袭人喉间哽住。
姬夫人不再说话,只坐在榻边。麝月替她把灯罩往低处压了些,晴雯原本在外间别扭地坐着,听屋里半日无声,忍不住探头看了一眼,见袭人眼皮终于沉下去,便又缩回去,嘴里小声嘟囔:“早该睡。”
姬夫人听见了,没理她。
屋里渐渐静了。
只是这一静,静得并不安稳。
袭人睡下不到半个时辰,眉心便一点一点蹙起来,手指在被上虚虚抓着,像梦里跪在什么人跟前,想抓住一角衣裳。
姬夫人原坐在榻边,听见她喉间有声,便俯身去听。
“林姑娘……”
这三个字才出口,她像忽然记起什么,急急改了口。
“不,宝二奶奶……”
姬夫人手指一停。
袭人眼角的泪慢慢滚下来,声音细得像断线:“我错了……我知道我错了……奶奶是明白人,奶奶心里清,眼里容不得脏东西……”
她喘了一下,手指攥住被角。
“别嫌我脏……别发卖我……我娘还病着……哥哥还等我月钱抓药……”
姬夫人垂下眼。
袭人像在梦里被人拖着往外走,身子微微一颤:“我不做姨娘……我不争……奶奶别赶我走……我给你做粗使丫头,扫地、烧水、洗衣裳都使得……我不进屋里,我不近二爷……”
话到这里,她声音越发乱。
“晴雯比我清白……她嘴利,心不坏……她不是这样的人……奶奶若要屋里有个知根知底的旧人,留她也使得……”
才说完,又像怕连累旁人,急急摇头。
“不,不该说她……她不肯的……她眼里也干净……我不争,我什么都不要……”
她越说越低,最后只剩一句:“宝二奶奶,别把我卖出去……”
这一句说完,她忽然睁开眼,像被谁从梦里猛地推了一把。
屋中灯光极暗。她怔怔望着帐顶,胸口急急起伏,眼里却还没有认出人来。
姬夫人低声唤她:“袭人。”
袭人转过眼,看见榻边坐着的是姬夫人,才像渐渐回到这间偏房里。她唇边动了动,想起身请罪,身子却软得撑不住。
姬夫人扶她半坐起来,取过温水送到她唇边:“先喝水。”
袭人喝了一口,喉咙一疼,眉心便皱了。她似乎还想说什么,可姬夫人先一步开口:
“不要说话。喝水。”
袭人只得又喝了两口。温水入喉,她才慢慢低下眼,像方才那一场梦还压在胸口,却已被人暂且揭开一角。
姬夫人替她把枕头垫好:“睡罢。今日不叫你去哪儿。”
袭人合上眼,手指仍抓着被角。过了许久,呼吸才略略平些。
只是这回,她睡得更深,也更乱。
不知过了多久,袭人的手忽然往腹上按去。
姬夫人本已坐到一旁,听见榻上动静,立刻回身。只见袭人脸色比方才更白,眉心紧锁,嘴唇一点血色也无。
“不是……”
她喃喃道。
“这个月明明来了的……”
姬夫人心口一沉。
袭人呼吸急起来,手仍按在腹上,像梦里那里藏着什么她不敢认的东西。
“怎么会……不对……不对……”
她忽然摇头,声音也乱了:“我吃药了……我吃了的……”
手在被上乱抓,像在找什么匣子,又像在摸袖中药包。
“药呢……药在哪里……”
姬夫人忙按住她手:“袭人。”
袭人听不见,整个人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猛地扯起,竟直直从榻上坐了起来。
“药在哪里?”
外间麝月吓得低呼一声。晴雯也立刻站起,却被姬夫人抬手止住。
袭人眼睛睁着,眼神却空,分明还困在梦里。她一把抓住姬夫人袖口,指节发白,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太太,我吃了……我真的吃了……怎么还会有……别叫人知道……别告诉二爷……”
说到这里,又像被另一个念头逼住,急急改口。
“不,别告诉宝二奶奶……”
她浑身发抖,牙关都在轻轻打颤。
“我不要……我不要有……我不吃那个……苦……冷……我不吃……”
姬夫人再顾不得旁的,一把将她抱住。
袭人仍在乱挣,手指死死攥着她衣袖:“让我死罢……夫人,让我死罢……我不想再这样过了……我不想再这样过了……”
这一句出来,才像真正哭出了声。
她伏在姬夫人怀里,哭得浑身发抖,像这些年夜里憋住的气,全在这一刻冲破喉咙。
“我怕……我日日怕……月信迟了我怕,来了我也怕……吃药我怕,不吃也怕……太太待我好,我也怕……二爷待我好,我更怕……”
她哭得几乎接不上气。
“我不想再夜里睡不着了……我不想再吃那些药了……”
姬夫人抱着她,手按在她后背,一下一下替她顺气。
这一夜后半夜,袭人没有再睡。
她怕一闭眼又落回那梦里,双手一直抓着姬夫人的袖口。姬夫人也不强逼,只扶她靠在怀里,时不时喂一口温水。她气息一乱,姬夫人便轻轻拍她后背。
“我在。”
这两个字说了许多回。
后来袭人哭累了,仍不肯松手,只伏在姬夫人怀里,睁眼望着灯影,一直到天明。
天亮之后,袭人仍不敢睡。
姬夫人把自己的袖口从她手里慢慢抽出来,又将一方帕子塞进她掌心:“你攥这个。我在外间歪一会儿。晴雯、麝月都在。”
袭人望着她,眼神仍慌。
姬夫人起身,掀帘往外间小榻上一坐。春纤忙替她铺了薄被。姬夫人合衣躺下。
里间袭人像听着她的动静。过了许久,外间传来姬夫人渐渐平稳的呼吸,袭人竟慢慢闭上眼,昏昏睡去。
这一睡,睡到午后。
姬夫人也不过略合了一个时辰,便醒了。醒来后先问袭人,春纤回说人睡着,未惊动。姬夫人点点头,叫众人都低声些,自己却没有立刻进去,只坐在外间喝了半盏热茶。
晴雯站在一旁,手里攥着一块湿帕子。
半晌,她忽然开口:“夫人。”
姬夫人抬眼。
晴雯本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换了:“她昨夜那些话,不能叫旁人知道。”
姬夫人道:“我知道。”
晴雯看她一眼。
姬夫人把茶盏放下:“梦里的话,不拿出来给旁人议论。”
晴雯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闷声道:“我也不说。”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她欠骂归欠骂,不该被人拿这个笑。”
姬夫人看着她:“你心里清楚便好。”
晴雯被这一句说得脸上一热,立刻转身去换水。
此后两日,袭人醒醒睡睡。
第一日醒来,她仍一听见“太太”二字便发抖。王夫人那边遣人来问,春纤挡在外头,只回:“人还未醒清楚,不能见。”来人面上不大好看,终究不敢硬闯。
姬夫人从里间出来,听了这话,只点了点头。
春纤低声问:“太太那边若怪罪……”
“怪我。”
春纤便不说话了。
袭人午后醒得清楚些,吃了小半碗粥。麝月端着碗,眼圈又红了,偏要忍着不哭。袭人看了她许久,低声道:“我吓着你们了。”
麝月忙摇头:“没有。”
晴雯在外头冷冷接口:“吓着了。你还想听好听的?”
袭人眼圈一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