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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四十三回 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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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雯把手里的帕子往盆里一搁:“知道吓着人了,往后就别再吓。”

袭人低声道:“嗯。”

那一日傍晚,袭人自己开口,说起小时候。

她说得很慢,时常要停下来喝水。

她说父亲去得早,母亲身体一直不好,家里弟弟妹妹又多,母亲和哥哥不是不疼她,只是请郎中、抓药、买米,样样都要钱。

“哥哥送我来的时候,路上一直不说话。”袭人看着灯影,声音轻得像说给自己听,“到了门口,他塞给我半块糖,说等家里宽些,就来看我。”

眼泪慢慢落了下来。

“后来他也来过两回。每回都说母亲好些了,叫我别惦记。我知道多半是哄我。可他不这样说,我在这里便站不住。”

姬夫人没有追问。

袭人低声道:“我那时候想,只要我有用,只要主子喜欢我,只要月钱能送回去,母亲的药便不断。我自己怎样,都不打紧。”

这句话说完,屋里静了很久。

第二日,袭人能坐起来更久些。

姬夫人只让她吃粥、喝水、看窗外一点天光。春纤照旧记着时辰。晴雯守了半日,嘴里嫌屋里药味重,却没有走。麝月给袭人梳了头,只松松拢着,不敢扯到颈边。

傍晚时,袭人又说起宝玉。

她低着眼,说那一回从秦氏那里回来,宝玉迷迷糊糊,像丢了魂。她替他整理衣裳,发觉中衣不对,起初吓了一跳,后来又羞,又不敢声张。宝玉央她别告诉人,她也替他瞒了。

“那时候我也渐渐懂些事。”袭人声音几乎听不见,“二爷同我说了梦里的事。我那时也羞,也笑,心里并非全无愿意。”

她说到这里,停了许久。

姬夫人没有替她接话。

“我素知道太太有那个意思,觉得自己日后多半是二爷屋里的人。那一回后,我也只当……只当不过早了一步。后来又有几回,起初我还拿这话哄自己,说太太日后总会有安排。”

她的手指慢慢收紧。

“可是每到月信前后,我便怕。来了也怕,不来也怕。来得迟一日,我夜里便睡不着。那时二爷仍同从前一样,白日说笑,夜里也像什么都不懂。我便知道,若真出事,慌的只会是我。”

姬夫人问:“后来你告诉了太太?”

袭人点了点头。

“我那时实在怕。太太起初没有骂我,只是看了我许久。后来待我仍好,赏我东西,也叫人给我送补品。我心里感激,觉得太太终究是替我想路。”

她闭了闭眼,眼泪又落下来。

“只是后来,补品里又添了丸散。太太说,以防万一。那些药苦,吃下去身上发冷,腹里沉,有时月信反倒更乱。我不敢不吃。吃了怕,不吃更怕。”

说到这里,她再说不下去。

姬夫人静静坐着,心里一寸一寸冷下去。

宝玉可以糊涂,王夫人可以说“再看怎么处置”,众人可以说袭人稳重懂事。

只有袭人的身体,一月一月替所有人的糊涂记账。

袭人低声道:“夫人,我从前也有过念想。若日后真有名分,母亲和哥哥也算有个倚靠。我不是全没有私心。”

姬夫人道:“人活在世上,谁没有几分为自己打算?男女情动亲近,也不是凭这一桩便把人判脏了、贱了。”

袭人像被这句话触着了,又像根本不敢信。那些日子里,她既拿“日后总会有名分”安慰自己,也拿“本分里该有的事”遮掩自己。可一旦事情闹出来,所有遮掩都塌了,她心底最先冒出来的,仍是“脏”与“贱”。

姬夫人等她哭了一会儿,才接着道:“只是袭人,一件事若只叫你一个人担惊受怕,只叫你一个人吃药受苦,只叫你一个人夜夜睡不着,那便不是好事。”

“这副身子到底是你自己受着。”姬夫人看着她,“若疼的是你,怕的是你,夜里睡不着的也是你,旁人便不能只当你愿意。”

袭人嘴唇微微发抖。

“太太再有安排,宝玉再有情分,旁人再说体面,也替不得你疼,替不得你怕,替不得你吃那些药。”姬夫人放缓声音,“既替不得,便不该替你点这个头。”

袭人怔怔听着,像听见一句极陌生的话。

许久,她低声道:“夫人,我也不知道。”

“我从前是想过的。若真做了姨娘,母亲和哥哥也算有个倚靠,我在这府里也算有个名分。太太待我好,我心里也感激。”

她说到这里,手指慢慢攥紧被角。

“我不知道自己还想不想做姨娘。我只知道,我不想再这样过。”

姬夫人过了片刻,才道:“那就先不想姨娘。”

袭人茫然抬眼。

“不想宝玉,不想太太,不想林姑娘,也不想薛姑娘。”姬夫人道,“先吃饭,先睡觉,先叫自己不再夜夜怕成这样。人若连活都活不稳,什么名分都是空的。”

袭人喉间一哽。

“先活下来。”姬夫人道,“活下来,才有日后慢慢想的余地。”

袭人低下头,抓着被角,许久才轻轻点了一下。

隔了一会儿,袭人又轻声道:“夫人,二爷那里……”

姬夫人脸色淡了下去:“宝玉那里,自有人教他。”

袭人听出这句话里的冷意,心头一紧。

晴雯在外间也抬起眼。

袭人犹豫许久,仍低声道:“夫人别恼二爷太深。”

姬夫人看着她。

袭人声音更低:“不是替他说好话。是二爷糊涂,真糊涂。他不晓得这些事落在我身上有多怕,也不晓得林姑娘听了会怎样疼。他有错,可他不是存心害人。我从前也拿他做路。若说糊涂,也不止他一个糊涂。”

屋里静了片刻。

晴雯忽然在外头开口:“夫人,我也求你一回。”

姬夫人转过眼。

晴雯抱着手臂,脸上仍硬,眼睛却红:“二爷是混账,是糊涂,是从小被人惯坏了。可他不是那等坏种。他若真是,我早拿簪子扎他了。”

袭人低低唤了一声:“晴雯。”

晴雯没理她,只看着姬夫人:“他这回若没人按着他听明白,只怕又哭一场,糊涂一场,过后还是那样。夫人既能把袭人拽回来,也把他拽一把罢。”

姬夫人看着她们两个,许久没有说话。

她这几日对宝玉实在难生好感。缘故并不在他做了恶,倒在他一贯被人簇拥,被人照料,被人替他收拾残局。他一句不懂,便有人替他吞药;他一场眼泪,便有人替他退让。

可此刻求她的,偏是被他牵连最深的袭人,和嘴上最不饶他的晴雯。

姬夫人终于道:“我会带他去松江。”

袭人眼睛一亮,又立刻垂下。

晴雯也松了一口气似的,嘴上却道:“那也不能太便宜他。”

姬夫人看她一眼:“我不是带他去讨人心软,也不是替他求情。”

晴雯低声道:“这样也好。”

袭人伏在枕上,眼泪慢慢落下来:“多谢夫人。”

姬夫人道:“不必谢。宝二爷,不该再拿你们去垫。”

“晴雯,你把她看好了。我去松江,不知几日回来。她若夜里再惊,不要问梦,不要逼话,叫她看灯,看水,看帐钩。先把这一夜过了去。”

晴雯抱着药盏,低声应了:“知道了。”

到第四日清晨,袭人能坐起来喝半碗粥。

姬夫人叫她再说三样眼前东西。

袭人看了一圈,慢慢道:“灯。水。帕子。”

姬夫人又问:“还有呢?”

袭人的目光移到帘外。

“晴雯。”

晴雯立在外头,听见了,脸上一红,骂道:“谁是东西?”

麝月没忍住,低头笑了一下,眼泪却又掉下来。小红也转过脸去抹眼角。连春纤手里的笔都停了一停。

姬夫人没有笑,只看着袭人:“记住。灯在,水在,人也在。你不必一个人往死路上走。”

袭人眼中又起泪光,低低应了一声。

这一日午后,姬夫人终于把守夜的事交给麝月、晴雯、小红。临走前,她替袭人掖好被角。

“我不能替太太许你什么。”姬夫人声音很低,“但你昨夜说不想再这样过,我听见了。你自己也要记得,你说过。”

袭人望着她:“夫人,我还是不知道往后怎么办。”

姬夫人道:“我也不知道。”

袭人怔了怔。

“不知道便先不编。先吃饭,先睡觉,先把明日过了去。路不是一夜想出来的。”

袭人看着她,终于点了一下头。

姬夫人起身往外走。

外间晴雯站起来,别别扭扭地开口:“夫人。”

姬夫人停步。

晴雯手里拿着一只刚换下来的药盏,眼睛还红,嘴上却硬:“她若夜里又闹,我……我知道怎么叫她数东西。帐钩、茶盏、窗纸,是不是?”

姬夫人看着她。

晴雯被看得脸上发热,立刻又道:“我可不是学你。我是怕她吵得人睡不成。”

姬夫人道:“那就劳你。”

晴雯原等着姬夫人笑她,或说她嘴硬。谁知姬夫人只郑重把这句托给她。晴雯抱着药盏,半日才低声道:“知道了。”

姬夫人出了偏房,走到后夹道时,才觉脚下发虚。

这几日,她未曾整睡,只在外间小榻上合过几回眼,每回都被榻上一点声息惊醒。她素来能撑,可这一刻风从墙角吹来,竟像从骨缝里透进去。

春纤忙扶住她:“夫人。”

姬夫人摆了摆手:“回去。”

回到屋内时,玄卿正坐在灯下。

案上原该摊着许多账册,此刻却都收了,只留一盏热茶、一碗粥和一只小药盏。锄药守在外头,见姬夫人回来,忙低头退下。春纤扶她进屋,替她解下外衣。

玄卿没有多问。姬夫人坐下,先喝了一口茶,才觉自己喉咙也干得厉害。又勉强吃了半碗粥,勺子才放下,便靠在榻边睡了过去。

春纤轻手轻脚替她盖上被子。这一睡,便睡了一日。

荣府里有人来问姬夫人何时启程往松江,玄卿只回:“夫人睡醒再说。”

王夫人那边也遣人来探口风,问袭人能否挪回宝玉屋里。玄卿没有替姬夫人应,只道:“花氏女病势未稳,夫人醒后自会回话。”

那人听见“花氏女”三字,愣了一下,终究回去了。

春纤守在外间。几回听见里头姬夫人睡中轻轻动一下,她便掀帘去看。姬夫人睡得极沉,眉心仍未全松。

到次日清晨,姬夫人才醒。

她睁眼时,窗纸已经发白。春纤端了热水进来,见她醒了,轻声道:“夫人睡了一日。”

姬夫人坐起,按了按眉心:“偏房那边呢?”

“夜里醒过两回,喝了水,未闹。”春纤道,“晴雯守了半夜,麝月守了后半夜。小红说,袭人姐姐清早吃了两口粥。”

姬夫人点头。

春纤又道:“宝二爷那边来问过几回。石先生都挡回去了。”

姬夫人起身:“收拾药匣。今日往松江。”

春纤应了,手上却一顿:“夫人不再歇半日?”

姬夫人看她一眼。

春纤便低头:“我这就去。”

辰时未过,角门外车马已备。

姬夫人换了一身便于行路的素青衣裳,发髻收得利落。春纤背着一个小包袱,手里提着小药匣,安安静静站在一旁。

宝玉来时,眼下也有青影。

这几日,他被玄卿拘在外院,不许往偏房去,也不许往角门跑。只知道袭人还活着,病中由姬夫人守着,却一面也没见着。到此刻见了姬夫人,他先上前一步,嘴唇动了动。

“夫人,袭人她……”

姬夫人看着他:“活着。”

宝玉脸色一白。

他低下头,半晌才问:“可好些了?”

“能喝水,能吃粥,醒来认得人。这已是好些。”

宝玉眼圈红了:“我想……”

姬夫人打断他:“宝二爷现在想见谁?”

宝玉怔住。

姬夫人看着他,眼中没有怒色,却比怒色更叫人难受。

“想见袭人,还是想见林姑娘?想去请罪,还是想叫人安心?想哭给谁看,还是想听谁说话?”

宝玉张了张口,一个字也答不出。

姬夫人道:“你去松江,不是去叫林姑娘心软,也不是去替自己求一句好话。你去,是听她说完。”

宝玉红着眼应了:“我记得。”

“袭人那里,也不是你此刻哭一场便能了的。她险些死了,不是为了等你一句‘我错了’。”

宝玉浑身一震。

姬夫人没有安慰他。

她只问:“包袱呢?”

宝玉忙把手中包袱提起来:“在这里。”

“自己拿。”

“是。”

“银子呢?”

宝玉按了按胸前:“在这里。”

“账纸呢?”

“在袖中。”

姬夫人点了点头。

宝玉眼泪终于落下来,忙抬袖擦了:“我不躲。”

玄卿站在一旁,始终没有插话。

这时晴雯从角门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只小布袋。她脸色仍不好,眼睛也有些红,见了宝玉,先冷笑一声:“二爷这回可真出息了,连包袱都会自己拿了。”

宝玉低头:“晴雯。”

晴雯把小布袋塞到他手里:“袭人还躺着,没人替你收拾这个。我胡乱缝的,里头放了针线、火石、几张干净帕子。坏了别找我。”

宝玉握着那布袋,手指一紧。

晴雯又道:“她叫我告诉你,路上别饿着,也别着凉。说完又哭,哭得人心烦。”

宝玉眼泪一下又涌出来。

晴雯立刻皱眉:“还没出门就哭,到了松江还有力气说话么?”

宝玉忙擦泪:“我不哭。”

晴雯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像要说两句,终究没有说下去。她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姬夫人看了晴雯一眼。

晴雯别扭地向姬夫人福了一福。那礼行得不甚齐整,却比她平日认真许多。

姬夫人没有多说,只点了一下头。

春纤先扶姬夫人上车,又自己坐在车门边。宝玉站在车旁,回头望了望荣府高墙。

姬夫人在车中道:“上车。”

宝玉吸了一口气,提着包袱上前。

车帘垂下,车轮慢慢动了。晴雯站在门边,眼圈又红了,却强撑着不肯落泪。茗烟伸着脖子看了半日,直到车影转过街角,才小声道:“二爷真自己拿了。”

玄卿看着车走远,淡淡道:“包袱他今日肯自己拿了。至于话么,到了松江,才知道他拿不拿得住。”

晴雯听见,低声说:“先生说话真狠。”

玄卿道:“狠么?”

晴雯望着远处,半日才道:“也该。”

车马渐渐远去。

偏房那边,晨光正落在旧窗纸上。袭人睡着,呼吸仍轻,却到底还一下一下续在那里。麝月守在榻边,手里捧着温盏。小红坐在门口,一动不动地听着外头动静。晴雯回去时,先在门边站了一会儿,见袭人没醒,便放轻脚步进去。

她看着榻上那张苍白的脸,嘴唇动了动,终究只低声骂了一句:

“没良心的。”

骂完,她把灯罩又往低处压了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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