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在院子中央噼啪作响,橘红色的光芒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在布满蛛网和灰尘的墙壁上晃动。夜风从破损的门框灌进来,带着山野特有的潮湿和凉意,偶尔卷起几片枯叶,在院子里打转。
裴梧靠在正房门口的柱子上,位置选得刚好——既能看清院门,又能观察到左右厢房的动静。青鸟缩在他肩头的衣领里,只露出一个小小的脑袋,银色的瞳孔半眯着,看似在打盹,但那双耳朵始终竖着,任何细微的声响都会让它微微转动。
阿九坐在火堆旁,用一根树枝拨弄着燃烧的木柴,火星子溅起来,在黑暗中一闪而逝。他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院门,又低头看一眼手机——没有信号,这是预料之中的事。
林瑶坐在阿九对面,抱着膝盖,目光落在火堆上,却明显心不在焉。从进入柳树沟开始,她就一直这样,沉默寡言,偶尔会下意识地去摸脖颈后面——那个曾经有印记的地方。
“林瑶。”裴梧开口。
林瑶回过神,看向他。
“你在想什么?”
林瑶沉默了几秒,然后低下头,轻声说:“我在想……我是不是该走了。”
阿九拨弄火堆的手顿住了,抬头看她。
裴梧没有意外,只是平静地问:“去哪?”
林瑶摇头:“不知道。但我留在这里,只是在给你们添麻烦。织梦之厂的时候,我差点害死你们所有人。”
“那不是你的错。”阿九皱眉,“是那个虞沉在你身上种了印记。”
“但印记已经没了。”林瑶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裴梧从未见过的、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清醒,“没了印记,我就是一个普通人。我没有你们那种力量,也没有阿九那种身手。遇到危险,我只能躲在你们身后,等你们来救。”
阿九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因为林瑶说的是事实。
裴梧没有说话。
林瑶看着他,继续道:“我知道你一直在照顾我,从镜中公馆到现在。但你不可能照顾我一辈子。我自己的事,得自己去找。”
“你妈妈的事?”裴梧问。
林瑶点头,眼神微微波动,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印记虽然没了,但我记得那个虞沉的气息。在织梦之厂,他通过印记控制我的时候,我感受到过他——他在某个地方,离这里很远,但确实存在。我要去找他。”
阿九急了:“你疯了?那个虞沉连裴梧都忌惮,你一个人去找他,那不是送死吗?”
林瑶摇头:“我不是去打架。我只是……想知道真相。他为什么选中我?我妈妈到底在哪?这些事,只有他能回答。”
裴梧沉默了很久。
火光在他脸上跳动,将他的表情映得明灭不定。青鸟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情绪,轻轻啄了啄他的耳朵。
“你想好了?”他问。
林瑶点头。
“什么时候走?”
“明天。”林瑶说,“从这里出去后,我就走。”
阿九还想说什么,但被裴梧一个眼神制止了。
“行。”裴梧说。
林瑶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但她忍住了,只是轻声说了句:“谢谢。”
裴梧没有再说话,闭上眼睛,靠在柱子上,像是睡着了。
但青鸟知道,他没有睡。
因为小家伙的爪子能感觉到,裴梧的肩膀,比平时更僵硬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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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篝火渐渐黯淡,阿九又添了几根干柴,火势重新旺起来。夜风比之前更大了,吹得院门嘎吱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外面推门。
林瑶裹着外套靠在墙边,闭着眼,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睡着了。阿九坐在火堆旁守夜,手里攥着短棍,时不时扫一眼院门和院墙。
裴梧没有睡。
【破笼之瞳】一直开着,虽然消耗不小,但在这种地方,警惕比节省更重要。
周围的能量痕迹比白天更活跃了。那些灰白色的烟雾状能量,在夜色中变得更加浓密,像无数条缓缓游动的蛇,在村子的各个角落穿行。它们没有靠近这栋房子——不知道为什么,它们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屏障挡住了。
也许是那堆火?也许是这个院子里残留的、属于王翠花的某种“执念”?
裴梧不确定。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那些灰白色的烟雾,虽然数量很多,但它们的游动是有规律的。它们会先聚集到村子深处那个祠堂的方向,然后像潮水一样向外扩散,扩散到村口老柳树的位置,再缓缓收拢,回到祠堂。
像呼吸。
一呼,一吸。
那个祠堂,就是这个副本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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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多,哭声又来了。
这次比白天更清晰,更近。
不是一个人哭,是好多人——女人的、孩子的、老人的,交织在一起,忽远忽近,像是一场合唱,唱的却是绝望和痛苦。
阿九猛地站起来,短棍横在身前,额头渗出冷汗。他环顾四周,却什么也看不到——只有黑暗,和黑暗中摇曳的火光。
林瑶也被惊醒了,脸色惨白,下意识地攥紧了外套的领口。
裴梧睁开眼,【能量探查】全力释放。
十米范围内,没有异常能量源。
二十米。
三十米。
五十米。
——在距离他们大约四十米的地方,有一片密集的能量反应。那些灰白色的烟雾在那里汇聚、旋转,形成了一个模糊的、人形的轮廓。
不是一个人形。是好几个。
它们站在黑暗中,面朝这栋房子的方向,一动不动。
“它们在看着我们。”裴梧低声说。
阿九握紧短棍:“要不要……要不要出去看看?”
“不用。”裴梧说,“它们没有靠近。”
“为什么?”
裴梧想了想,看向手里的那个红布平安符。平安符在他掌心里,微微发烫,仿佛在回应着什么。
“也许……”他看向院子里的那棵枯死的树,看向正房黑洞洞的窗口,看向这个破败却依然挺立的院子,“也许这栋房子,还有它的主人,在保护我们。”
王翠花的笔记本里写过——“那东西不让我们走,谁想出村,谁就死。”
她没有逃出去。但她守住了自己的房子。
即使死了,也还在守。
裴梧握紧平安符,站起身,走到院门口,面朝黑暗中那些模糊的人形轮廓。
“我们是来找答案的。”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不是来打扰你们的。天亮就走。”
黑暗中,那些人形轮廓没有动。
但哭声,渐渐小了。
过了很久,最后一声哭泣消失在夜风中,那些人形轮廓也随之消散,化作一缕缕灰白色的烟雾,缓缓飘向祠堂的方向。
一切归于平静。
阿九长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回地上,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妈的……这地方太邪门了。比镜中公馆还瘆人。”
林瑶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裴梧的背影,眼神复杂。
裴梧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确认那些能量反应已经退远,才转身回到柱子旁坐下。
青鸟从他肩头探出头,轻轻叫了一声,像是在说“你还好吗”。
裴梧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睡吧。”他说,“明天还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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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三人就起来了。
没有人睡得好。阿九眼睛里全是血丝,林瑶的脸色比昨天更苍白,连裴梧都觉得有些疲惫——昨晚的【能量探查】消耗不小,【破笼之瞳】也一直开着,精神层面的压力比身体上的疲惫更难恢复。
他们简单吃了几口压缩饼干,收拾好东西,准备出发。
临出门前,裴梧回头看了一眼这个院子。
破败,荒凉,满是灰尘和蛛网。但在这里过了一夜,他们毫发无损。
他把那个红布平安符从口袋里取出来,放在堂屋的八仙桌上。
“谢谢你,王翠花。”他轻声说。
然后转身,走出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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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在村子最深处的山坡上,从他们落脚的地方走过去,大约需要十五分钟。
一路上,裴梧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观察周围的环境。
那些土坯房在晨光中显得更加破败,有些已经塌了一半,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间。有些房子的门开着,能看到里面的家具——八仙桌、条凳、土炕、灶台,都是几十年前的老物件,落满了灰尘,有些已经朽烂。
偶尔能在地上看到一些旧物——一只布鞋,一个搪瓷缸,一把生锈的菜刀,一个破碎的瓷碗。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被时间遗忘的痕迹,无声地诉说着这里曾经有人生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