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在指他。
不是柳长生在指他。
是那个有角的、比人大一倍的东西,在指他。
【精神污染指数突破阈值!宿主,你必须关闭【破笼之瞳】!】
裴梧没有关。
他和那个影子对视。
或者说,他在和那个影子里的东西对视。
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影子放下了手臂。
叹息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比刚才更轻,像是疲惫,又像是妥协。
烟雾缓缓收拢,像潮水退去,人形的轮廓一个接一个消散,灰白色的漩涡逐渐缩小,最终缩回祠堂的铁门内。一切归于寂静,和之前的每一个夜晚一样,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裴梧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
在刚才那场无声的对峙中,他确认了一件事——
那扇铁门后面的东西,不是不能出来。
是它在选择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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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裴梧单独出了门。
阿九和林瑶没有问去哪里。裴梧说了“等我”,他们就等了,像之前每一次一样,不问原因,不多嘴。这种默契不是天生的,是在镜中公馆和织梦之厂的生死之间磨出来的,比任何语言都值得信赖。
裴梧去了祠堂。
白天的祠堂和昨天一样,青砖灰瓦,沉默得像一座坟。匾额上的“柳侯祠”三个字在晨光中褪尽了所有神性,只剩下风化的痕迹和一串串看不懂的时间。
他推开门。
门轴的声音和昨天一样,像呻吟,但他已经不在意了。他走进去,站在空荡荡的神龛前,看着那个空空如也的底座。
“我知道你在听。”他说。
安静。
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在空旷的祠堂里来回碰撞,变薄,变散。
“但不是和你说话。”
他转过身,看向那扇贴了符纸的铁门。
“是和门后面的你说话。”
安静。
更深的安静。
然后,一个声音从铁门的缝隙里渗出来。干涩的,像枯叶在砂纸上磨,每一个字都像用了全身的力气从喉咙里挤出来。
“你不怕我。”
不是疑问,是陈述。
裴梧没有否认。
“我需要知道你是谁,才能决定怕不怕你。”
铁门沉默了很久。
久到裴梧以为那个声音不会再出现了。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了。这次更轻,像是隔着一层什么。
“……王翠花来过这里。像你一样,站在你现在站的位置,说和你差不多的话。”
裴梧没有动。
“她死了。”
沉默。
“但我没有杀她。”
裴梧看着那扇铁门,符纸在无风的空气中微微飘动,像某种不安的呼吸。
“那是谁杀的?”
铁门没有回答。
回答他的,是从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很慢,很沉,木杖点地,一步一顿。
柳长生。
他站在祠堂门口,浑浊的眼睛看着裴梧,又越过裴梧,看着那扇铁门。灰布衣裳在风中贴身,勾勒出一个和昨天一模一样的佝偻轮廓。但今天,裴梧注意到了一个昨天没注意到的细节——
柳长生的耳朵后面,有一道疤。
很小,半寸长,藏在皱褶里,如果不是光线刚好从那个角度照过来,根本看不到。
【那道疤有微弱能量残留。和铁门上的符纸同源。】
裴梧没有追问。他知道,有些答案不是问出来的。有些答案需要在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地点,自己走到你面前。
柳长生看了他很久,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和昨天差不多的话:
“你不该来这里。”
但今天,在这句话之后,他多说了两句:
“可既然来了。”
“就走不了了。”
裴梧听懂了那两层意思。警告,和认命。
柳长生不是不想离开。
他是已经放弃了离开的念头。
裴梧转身,与他擦肩而过,朝祠堂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没有回头,只留下了一道逆光的侧影。
“柳长生,你影子里的那个东西。它想要什么?”
身后的沉默被一声极轻的叹息打破。不是铁门后的叹息,是柳长生的。
“自由。”老人的声音沙哑得像碎了的陶片,“但它不知道,自由之后该怎么办。”
裴梧迈步走出了祠堂。
阳光落在他脸上,他闭了一下眼。不是因为刺眼,是因为他刚才在转身的那一瞬,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画面——铁门上的符纸,有一角微微翘起。不是年久失修的自然翘起,是被人掀开过的痕迹。
新的。
就在这两天。
有人,比他们先一步,动过那张封条。
而那个人,拿走了王翠花的平安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