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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柳树沟的迷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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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祠堂回到土楼的路上,裴梧一直在想那张符纸。

新的折痕。被掀开过的痕迹。就在这两天。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他们之前,有人进过祠堂,动过那扇铁门。那个人没有撕掉符纸——也许是不敢,也许是知道撕掉会有什么后果。他只是掀开了一角,看了门后面的东西一眼,然后把符纸重新贴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但裴梧不信。窥见过真相的人,不可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就像看过深渊的人,脚下永远悬着一条缝。

“在想什么?”阿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正蹲在土楼门口啃压缩饼干,腮帮子鼓得像仓鼠。

“有人来过。”裴梧说。

阿九咀嚼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嚼,嚼得更慢了。林瑶从二楼的窗口探出头,手里拿着那台小相机,拍了一早上村子的俯瞰图,但她心里清楚,这些照片出了副本可能什么都拍不到——异常的痕迹只会留在异常里,像梦醒了就抓不住的碎片。

“什么人?”林瑶问。

裴梧没有回答。他走上二楼,站在窗口,朝祠堂的方向看去。晨光下的祠堂比昨天更安静,青砖灰瓦覆着一层薄薄的金色,像一个沉睡的老人,呼吸若有若无,你在旁边站多久都不会醒。

但那扇铁门上,符纸的一角在微风里轻轻掀动,像在招手。

“今晚,我去祠堂。”裴梧说。

阿九三两下咽下饼干,抹了把嘴站起来:“一个人?”

“一个人。”

“每次都是一个人。”阿九把包装袋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声音里有不甘心,但没有反驳。他知道自己的斤两。在镜中公馆,他只能靠裴梧给的屏蔽贴保命;在织梦之厂,他差点被丝线勒死。跟着进副本已经是他的极限,真正的险地,他进不去,进去了也是累赘。

这种认知和自尊没有关系。有时候,承认自己帮不上忙,才是对同伴最大的帮忙。

“我陪你去吧。”林瑶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我不进去,就在外面等着。如果出事,至少有人知道。”

裴梧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林瑶要走了。这是她离开前最后一次和他并肩。这个认知浮上来的那一刻,两个人都没提,但都清楚。

---

入夜比预想中来得更快。

白天那些看似无害的荒屋在暮色里重新长出棱角,每道阴影都像藏着什么,每扇黑洞洞的窗口都像一只闭不上的眼睛。他们沿着村道往祠堂走,这一次没有绕路,没有躲藏,走得堂堂正正。因为裴梧知道,这村里的东西早就知道他们来了,躲没有用。

灰色烟雾如期而至。

从祠堂铁门的缝隙里涌出来,像揭开了某个巨大容器的盖子,里面的东西再也关不住。它们沿着山坡倾泻而下,蔓延过村道,涌进每一间空屋,然后在老柳树下汇聚、旋转、堆积。人形轮廓在烟雾中浮现,一张张模糊的脸朝着祠堂的方向,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是在守候什么。

五十八个。

裴梧在心里数了一遍。比昨天多了几个。是新的,还是一直在那里、只是昨天没有显现?

祠堂的门没有锁。裴梧让林瑶等在门外的石阶上,他一个人推门进去。门后的黑暗扑过来,不是压过来,是扑过来,带着那股腐甜的、永远烂不透的气息。

他没有开手电。

【破笼之瞳】在黑暗中比他想象的更好用。神龛、木柱、匾额、青砖地面,一切都在灰绿色的能量视野中呈现出清晰的轮廓。那扇铁门立在神龛后方,符纸上的朱砂符文在黑暗中泛着暗红色的微光,像某种克制着的、随时可能爆发的愤怒。

裴梧走到铁门前,没有急着掀符纸。

他站定,开口。

“我来了。”

安静。和昨天一样的安静,但今天的安静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在等他说话,是在等他做出某个决定。

“王翠花死在这里。你说不是你杀的。”他的声音不高,在这空旷的祠堂里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落在玻璃上,“那是谁杀的?”

铁门沉默。

门后的呼吸声——如果那算呼吸的话——缓慢地起伏着,像潮汐,像一个被锁在胸腔里怎么也吐不出来的叹息。

“那个人。”裴梧说,“六十年前,在村口的老柳树上刻了那首诗的人。”

空气微微一滞。

门后那个声音响起来了,比昨天更干涩,像生锈的铁门被硬推开了一条缝。

“……你怎么知道。”

“那首诗的字是从树皮里长出来的。不是刻的。”裴梧说,“能在活着的树里留下字迹的,不是人。”

沉默。

沉默砸下来,砸得整个祠堂都在发抖。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发抖,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规则、能量、命运的边界线在颤动。

然后,铁门后传来了一声极轻的笑。不是嘲讽,不是苦笑,是那种终于被人戳穿了最后一层伪装后、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应对时发出的声音。

“那首诗……是吾写的。”

吾。

不是“我”,是吾。

和诗里的自称一模一样。

“吾本山野一愚夫,不敬神佛不读书。”裴梧复述了第一句,声音平淡得像在念课文,“你从一开始就没把自己当神。村民叫你‘柳侯’,你应了,但你不觉得自己是。”

铁门后没有声音。

“你觉得自己是愚夫。”裴梧说,“一个做错事的愚夫。”

长久到近乎凝固的沉默之后,铁门后那个声音终于褪去了所有伪装。干涩的、破碎的、像是从喉咙深处的伤口里挤出来的:

“吾……本不该在此。”

那声音顿了顿,像在积蓄某种随时会耗尽的勇气。

“六十年前,有人找到吾。说可以让吾成神。说只要吾吃了那东西,就能护佑一方水土,受万民香火。”

“吾信了。”

“吾吃了。”

“然后……吾疯了。”

吃。那个字在他的语境里有别的意思。不是人吃饭的吃,是某种更本质的、更不可逆的吞噬。裴梧没有追问吃了什么,他有一个猜测,那个猜测让他觉得指尖发凉,但他没有说出来。

“你疯了之后做了什么?”他问。

铁门后的声音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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