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是井。是那个形状。圆形的,直径大约两米,边缘用碎石垒了一圈矮墙。矮墙不高,只到裴梧的膝盖,但上面刻满了符文,和铁门上的符纸一模一样的符文。
那些符文在发光。暗红色的光,和符纸上的朱砂一个颜色,一明一暗,像心跳。
而在井口上方,悬着一个东西。
一个人形的、蜷缩的、灰白色的东西。
它悬浮在井口上方大约一米的位置,四肢蜷曲,双手抱膝,头低垂,姿势和井底那个柳长生一模一样。但它不是柳长生。它的皮肤更白,近乎透明,能看到下面没有骨骼,只有一团团暗蓝色的、缓慢流动的光。它没有五官,脸是一片平滑的空白,像还没有被画上任何表情的画布。
而在它的胸口,嵌着一样东西。
红色的。
平安符。
王翠花的那枚平安符。
【核心——B+级核心!那个东西就是副本的核心!】
裴梧盯着那个悬浮的身影,盯着它胸口的平安符。红色的布在绿白色的荧光中格外刺眼,像一滴凝固的血。
“你拿走了平安符。”他说。
那个东西没有回答。它甚至没有动。只有胸口的平安符随着那团暗蓝色光芒的流动,微微起伏。
裴梧迈步,朝井口走去。
阿九在后面喊了一声,他没有停。
他走到矮墙前,抬手——准备去够那个平安符。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红色布料的瞬间,那个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身体动。
是那张空白的脸上,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里面向外凸起。
先是鼻梁的轮廓。
然后是嘴唇。
然后是——眼睛。
两只眼睛,从平滑的空白中凸显出来,像从深水里浮上来的尸体。它们睁开,没有瞳仁,只有眼白,布满暗红色的血丝,死死地盯着裴梧。
那个东西张开了嘴。
从喉咙深处传出的声音,不是他自己的,也不是柳长生的,是很多人的声音叠在一起,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像一群被关在同一具躯壳里的囚犯,同时开口:
“你来了。”
裴梧没有后退。他的指尖距离平安符不到一寸,那一点点的距离,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柔软却无法穿透的膜。
“你认识我?”他问。
那个东西歪了一下头,动作诡异,像脖子里的骨头是断的,全靠皮肉连着。
“不认识。”
“那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那张空白的脸上,眼睛转了转,看向裴梧的身后——看向阿九,看向林瑶。
“不是你。”
它说。“是……带着‘那个气味’的人。”
气味。
又是气味。虞溯在织梦之厂说过他的气息,眼前这个东西也说他的气味。
他到底是什么味道?
裴梧压下这个念头,另一只手抬起来,直接穿过了那层透明的膜,抓住了平安符。
布料在掌心,冰凉,像一块在冰箱里冻了很久的肉。
而在握住平安符的瞬间,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从那个东西的嘴里发出的,是从平安符里面——
“别丢。它还能挡一次。”
王翠花的声音。
然后,整个地下空间开始震动。
不是地震,是那些树根在疯狂地扭动,像被惊醒的蛇群。穹顶上的绿白色荧光骤然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从更深处的黑暗中涌来的、浓烈到几乎凝成液体的灰色烟雾。
那个悬浮在井口上方的东西,原本平滑的脸突然碎裂。
不是裂开,是碎裂。像冰面上突然出现的裂纹,从额头蔓延到下巴,密密麻麻,每一条裂纹里都涌出暗红色的光。它的身体也开始膨胀,灰白色的皮肤被撑得透明,能看到里面那团暗蓝色的光芒正在疯狂地旋转、扩散,像一个即将爆炸的星系。
【警告!副本核心暴走——!】
“跑!”裴梧抓住阿九和林瑶,朝来路冲去。
身后,那个东西发出了第一声完整的、不属于任何人的、只属于它自己的声音。
那是一声嚎叫。不是愤怒,不是痛苦,是某种更深层的、更原始的东西——诞生。
它正在变成什么。不是变成,是苏醒。
它一直在睡,现在,被裴梧摘走平安符的瞬间,它醒了。
树根像活物一样从四面八方抽过来,裴梧侧身躲过一根,反手凝聚金色光芒斩断另一根。断裂的根须喷出灰白色的汁液,溅在地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阿九挥舞短棍,那些银色的纹路再次亮起——青鸟在最后关头又给他镀了一层能量。林瑶没有武器,但她跑得不慢,三人像在迷宫中穿行的老鼠,在疯狂扭动的树根之间寻找那唯一的生路。
裂缝。
那道光从头顶漏下来,针尖那么细,但足够了。
裴梧把阿九和林瑶先后推进裂缝,自己最后一个挤了进去。身后,那些树根追到了裂缝口,却被岩石卡住了,只能徒劳地在外面搅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条蛇在同时吐信。
三人从裂缝中滚出来,瘫在祠堂后面的空地上,大口喘息。
阳光刺眼。已经快中午了。
裴梧摊开手掌。
平安符还在,红布,褪了色,边角磨损,里面硬硬地包着那枚铜钱。但布面上多了一道新的痕迹——一道焦黑的、像是被火烧过的裂口,从平安符的顶部一直延伸到底部,几乎把它劈成了两半。
王翠花说,它还能挡一次。
现在,最后一次,也用完了。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阿九撑着膝盖,脸色煞白。
裴梧把平安符收进口袋。
“一个还没完全成形的东西。成形了,就是A级。”
没有人说话。
A级。
他们刚从B+级的爪子里逃出来,前面还有一个A级在等着。
而那个A级,已经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