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裴梧没有去后山。
阿九和林瑶站在土楼门口等他,三个人都背着包,像是要远行,但其实要走的路,就在两百米外。晨雾还没散尽,祠堂的屋顶在雾中浮沉,像一艘搁浅的旧船。
“铁门后面有什么?”阿九问。他不是在问裴梧,是在问自己。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需要的是一个心理准备。
“不知道。”裴梧说。
他迈步走在最前面,脚下是长满青苔的石板,滑,但没有泥。这条村道几十年前应该走过很多人,那些人的脚印早就被时间和荒草抹去了,但路的形状还在,像一条干涸的河床,记得每一滴流过的水。
祠堂的门照旧一推就开,门轴的呻吟声这几天听下来,已经不觉得刺耳了,反而像某种默认的允许——你来吧,我知道你会来。神龛空着,青砖地面上的灰尘被他们几个人的脚印踩乱了,旧的和新的叠在一起,像一本没写完的账。
裴梧走到铁门前,没有去看那张符纸,也没有试图去掀它。
他蹲下来,摸了摸门框最下沿的缝隙。
那里有一块铁皮是活动的。
昨天第三次来的时候,他注意到门框左下角有一块锈蚀得特别严重的地方,锈迹的纹路和其他地方不一样,不是自然氧化,是被人为刮擦过。他用指甲扣住铁皮的边缘,轻轻往外一拉。
“咔。”
铁皮脱落了,露出门框后面的一个空洞。洞不大,拳头大小,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有一股气流从洞里涌出来,温热,带着祠堂里那种腐甜的、永远烂不透的味道。
【检测到门后空间!这个洞是……通风口?】
“是另一条路。”裴梧说。
他的手比洞口大,进不去。但他肩头的青鸟飞了下来,落在洞口,歪着脑袋看了看,然后——它挤了进去。青色的绒羽在黑暗中一闪,那双银色的瞳孔像两盏小灯,照亮了洞壁上的符文。和符纸上的一模一样,但更密,更旧,有些笔画已经被锈蚀模糊了。
【青鸟进去了!它……它在给我们探路?】
裴梧没有阻止。青鸟和他之间有某种说不清的联系,他知道青鸟不会走远。果然,过了大约两分钟,青鸟从洞里钻了出来,嘴里叼着一根灰白色的毛发,落在他掌心。
那根毛发比人的头发粗,也比人的头发硬,末端卷曲,像是从什么动物的皮上拔下来的。但裴梧知道那不是动物——那上面残留的能量,和柳长生影子里的角,是同一类东西。
“能过。”他说。
阿九蹲下来,看了看那个拳头大的洞,又看了看自己宽大的手掌,脸色复杂:“这洞,我连手腕都塞不进去。”
“不是从这里过。”裴梧站起身,走到铁门前,伸手贴在门板上。门板是铁的,冰凉,但他掌心下的温度在变化——不是门在变,是门后的东西在回应他。“这门不是唯一的入口。整面墙后面都是空的,铁门只是最厚的那一块。”
他退后几步,从侧面看那面墙。青砖砌的,看起来很厚实,但【破笼之瞳】的视野里,砖缝之间有一道道细微的裂缝,像干涸的河床,能量从那些裂缝里渗出来,形成一条条肉眼看不到的细线,汇聚到门框周围,再沿着门框的轮廓,流到那个拳头大的洞里。
这是一个循环。铁门是正面,洞是背面。
“绕过去。”裴梧说,“从祠堂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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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后面有一小片空地,就是之前看到孤零零墓碑的那片。
空地的地面铺的不是青砖,是碎石,大小不一,棱角分明,踩上去硌脚。裴梧走到墓碑前,蹲下来,第二次看这块无字碑。
上次来的时候,他只觉得碑上没有字。这一次,他用手摸了摸碑面。碑石是青石的,表面粗糙,但有几处摸起来格外光滑,像被人反复抚摸过。那些光滑的地方拼在一起,隐约能看出一个形状——
一只手。五根手指,掌心的纹路都磨平了。
【有人长期把手放在这块碑上。可能是柳长生,也可能是……】
“王翠花。”裴梧说。
他想起王翠花笔记本背面的那行字——“平安符还能挡一次。”如果她最后进了祠堂,进了铁门,在门后遇到了什么,那她还有机会回到墓碑前,把手放在上面吗?
还是说,她根本就没有出过铁门?
裴梧压下这些念头,站起身,目光越过墓碑,看向后面的山坡。山坡不算陡,长满了那种灰绿色的变异草,叶片上的暗红色纹路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眼。山坡往上大约二三十米,有一处凸起的岩石,岩石下面隐约能看到一个黑乎乎的凹陷。
“那里。”他指着那个凹陷。
阿九眯着眼看了看:“山洞?”
“不像是天然形成的。”
三人开始往上爬。灰绿色的草叶刮过小腿,留下一道道细小的划痕,不疼,但痒。裴梧注意到,那些草叶在接触到他的皮肤时,会不自觉地卷曲——像是不敢触碰他。
【它们在你身上感受到了能量压制。你现在是LV4了,这种低等变异生物会产生本能的畏惧。】
裴梧没有在意。他的注意力全在那个凹陷处。
走近了才看清,那不是山洞,是一道裂缝。岩石不知道什么时候裂开的,裂口很窄,只容一个人侧身挤进去。裂缝里透出风,和从铁门框那个小洞里涌出来的气流一模一样——温热,腐甜,带着某种压抑了几十年的气息。
【入口就在这里。门后的空间,和外界通过这道裂缝相连。】
“我先。”裴梧说着,侧身挤进了裂缝。
岩石粗糙的表面刮过他的衣服,发出沙沙的声响。裂缝比看上去更深,他侧着身子,一步一步往里挪,肩膀擦着石壁,能感觉到石壁上的凉意透过衣服渗进来。空气越来越浓稠,腐甜的味道越来越重,像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发酵了几十年,终于等到了开坛的这一天。
【能量浓度突破正常阈值!宿主,你现在正处在副本核心的边缘区域——】
曙光的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完,裴梧的脚踩到了平地。
裂缝到了尽头。
他直起身,发现自己站在一个狭长的空间里。说它是房间,太简陋;说它是地道,又太规整。地面是夯实的土,踩上去坚实,没有灰尘扬起。墙壁不是砖石,是树根——密密麻麻的、粗细不一的树根从头顶的土层里垂下来,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面面活的墙。那些树根还在缓慢地生长,他能看到某些根须的末端在黑暗中微微蠕动,像是在呼吸。
【这些树根……是老柳树的根!】
裴梧仰头。头顶不是天空,是树根的冠盖。那些根须交织得太密了,几乎不透光,只有极少数缝隙里漏下来几缕来自外面世界的微光,像针尖那么细,落在地上就没了。
“裴梧?”裂缝外传来阿九闷声闷气的喊叫。
“进来。”裴梧说,“路够宽了。”
他说的是实话。裂缝在外面窄,但越往里越宽,到他站的位置,已经足够两个人并排了。阿九和林瑶先后挤了进来,三个人站在那个由树根围成的地下空间里,谁都没有说话。不是因为害怕——至少不完全是——而是因为那些树根在轻微地颤动,像脉搏,像心跳,像这整个地下空间是某个巨大生物的内脏,他们正站在它的腹腔里。
【副本核心就在前方。能量读数……在移动。】
移动?裴梧眼神一凝。
曙光的判断没有错。那些树根的颤动方向是有规律的——不是随机抖动,而是从前方更深处的黑暗中,向四面八方扩散。像投石入水后的涟漪,一圈接一圈,连绵不断。
有东西在前面。
裴梧迈步,沿着树根墙壁之间的天然通道往前走。脚下的土路越来越软,不是湿的那种软,是踩上去会微微下陷、然后慢慢回弹的那种软,像踩在什么东西的肉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
不是“像”。是。
土层下面,有东西。
那些灰白色的、带着暗蓝色血管纹理的“肉”,透过薄薄的土层,隐约可见。它们不是被埋在土里,它们就是土——这整个地下空间的每一寸地面,都是由那种灰白色的、有弹性的肉质构成的。
【柳长生……井底的那个柳长生……】
裴梧蹲下,伸手触碰地面。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凉,光滑,微微湿润,像摸到了一条沉睡中的蛇的皮肤。而在他触碰的瞬间,地面轻轻震颤了一下——不是震动,是“回缩”,像某种生物在被触碰时本能地收缩。
它在怕他。
裴梧收回手,站起身,继续向前。
通道在走了大约五十米后突然变宽,从两人宽变成了五六人宽的、类似大厅的空间。树根在这里不再只是墙壁,而是向上收拢,形成一个巨大的穹顶。穹顶的中央,有一团光。
不是灯光,不是日光。
是某种生物荧光,从树根的内部散发出来。那些根须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绿白色光芒,照亮了这个地下空间的全貌。
裴梧看到了。
大厅的正中央,有一口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