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面墙的表面平整,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反光,像是被水汽浸润过的石面。但走近之后,能看到墙面上确实有一大片颜色比周围略浅的区域,不规则,边缘模糊——被覆盖过,用的材料与周围的石墙非常接近,但反光程度不一致。他伸手摸了一下那片区域,指尖触到的表面比周围的墙面更光滑,像是被磨过的。那片浅色区域的底部,有一道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细线,沿着底部水平延伸。他沿着那道细线摸过去,它绕过墙角,在侧面的墙面收住。那道细线的走向和那枚石片边缘的主线轨迹一致。他用指甲沿着那道细线划了一下,缝隙积着一点干泥,但只有薄薄一层,可能是空气里的灰尘,而不是长期被水浸透后的沉积。
阿九站在门口,手电筒的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和油灯的暖黄色光交汇在一起,在墙面上形成一道明暗交错的界线。他看着裴梧的动作,没有出声。
裴梧从口袋里取出那枚新找到的深色石片,沿着墙面那道细线的方向比了一下。石片边缘的刻痕和墙面的细线在弧度上完全贴合。他沿着那道细线的延伸方向继续划了一段,那道细线在接近墙角的位置陡然收窄,像是被某个嵌入物挡住了去路。他伸手去摸那个位置,墙面在几处转折后,指尖触到了一个极浅的圆形凹槽,大小和石片一致。他把石片放进那道凹槽里,石片边缘与凹槽贴合紧密。他沿着石片的边缘按压了一圈,在按到靠近底部的位置时,石片微微下沉了一线,像被什么东西吸住了。墙面内部传来一声沉闷的、像是石块之间摩擦的声响,那道浅色区域的颜色发生了变化,比周围的墙面颜色深了一些,露出了被覆盖过的痕迹。
然后他注意到那片浅色区域的边缘开始出现一道细微的裂缝,沿着墙面缓慢地延伸,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墙后移动,把表面的覆盖层推开了。他退后一步,看着那道裂缝逐渐变宽,露出下面一层与周围墙面不同的石面——颜色更深,表面更粗糙,有一层浅灰色的、像是长期暴露在空气中形成的氧化层。原先浅色区域的表面覆盖层开始松动,边缘的细灰从缝隙中滑落,沿着墙面留下几道断续的线。覆盖层在松动之后,边缘渐渐脱离墙面,露出它后面那幅被覆盖的东西。
那确实是一幅刻图。刻在一块单独镶嵌在墙内的深色石板上,比手掌略大。画面简练,用连续的线条勾勒出一条弯曲的河道,河上有一座桥,桥对面是几座低矮的圆顶山丘。河道的线条在水面以下的位置断开,像是断流了。远处山丘的轮廓被简化成几道弧线,山顶有一道短横线,像是一个标记。山丘的另一侧,有两条细线从不同的方向延伸出来,汇入河道中段一个未标注位置的空点。那幅刻图的底部,有一行小字,字迹被风化侵蚀得很浅,但还是能看出那几个字:
"源头不在地下,在地上。"
裴梧看了很久,从口袋里取出那枚石片,放在刻图旁边比了一下。石片的边缘和刻图右侧那道弯曲的线条走向一致,像是从同一幅图上截下来的局部。他把石片收好,站在墙前,看着那幅刻图边缘残留的旧覆盖层痕迹。覆盖层的断口薄而均匀,像是用薄片工具撬开的。
阿九走进石室,也在那幅刻图前站住,看完那行字之后,他转过来看了裴梧一眼:"地上?可是我们已经在地下走了这么久。"
"所以方向反了。"裴梧说。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石台上那盏油灯。火苗依旧稳定,投下一道浅浅的影子,落在石台边缘和台面上摊开的册子之间。那枚搁在碗沿上的石片还在。他走回石台边,把它拿起来,收进口袋,然后侧过身,对阿九说了一句:
“该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