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腕上传来一阵刺痛感,上官寒方才意识到他不觉间竟将自己皮肤割破,两指间隐隐传来湿滑的黏腻,他蹙眉厌恶地在袖摆上擦干,继续道:
“从此,每当炼功者真气紊乱时,体内殉蛊便会被催动,生蛊蛊元便会化作绵绵不绝的内息流转于经脉,融于骨血中,携蛊之人便能以体内之血为药引,帮助炼功者平息内力,乃至冲破功法进境的阻碍。”
百川沉吟片刻,她的意识仍旧停留在方才那番话的结尾:“你说被种下情蛊的二人会生死相依是何意?”
她有种预感,这几个字背后的含义,与二十余年前上官沁与穆辛之间的宿命纠葛密切相关,也是上官寒不愿让她亲试此法的原因。
她知道自己不该问,但这显然是她不得不面对的问题。
上官寒双手交叠在胸前,借机将袖口的血迹掩藏,他倚靠在光影交错之地,眼底明灭不定:
“经牵丝引炼化过的萦情蛊,每次殉蛊被催动之际,在生蛊影响下的宿主便会难以自抑地陷入对殉蛊宿主难以自拔的爱欲之中,这种感觉与吸食依赖乌香之状并无二致,牵丝蛊不过是在药人体内以一种毒替代另一种毒而已,只不过一种是令人在丧失神智的状态下受制于人,而另一种则是清醒地看着自己沉沦。”
一阵冷风吹起床纱,将上官寒身形遮起,令她彻底看不清他眼中的神色,只听见他的声音一寸寸沉了下去,透着彻骨的阴冷:
“而且我若死了你也会死,除非你将我剖心取蛊,融入自己体内,但因血脉相冲它会死在你体内,只留下一缕蛊元伴随生蛊,以保你性命,而你则将守着殉蛊的蛊元,往后余生都陷在绵长刻骨的相思之中备感虚无。”
百川震惊了,牵丝蛊如此霸道,以至于它听起来更像是某种诅咒。
“吓到了吗?”
上官寒自纱帘后走出,月白衣摆扫过冰凉地面,缓缓行至她面前,他抬手欲抚上她脸颊,可悬在半空又骤然收回,拢于袖中垂在身侧,但百川已闻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她拉过他的衣袖,视线顺着袖摆上斑驳的血渍,看到他手腕上已蜿蜒往外流出一道血痕,她不禁蹙眉低呼:“你在做什么?”一边忙着从怀里掏出丝绢给他包扎。
上官寒眼神垂落在她两手的动作间,嗓音依旧低沉,却少了方才刺骨的寒凉,平添了几分哑涩:
“这样就受不了了,日后如何对我剖心取蛊。”
“你别胡说。”
百川凶狠地打断了他的话,咬了咬唇,终究是将心中所想说了出来:
“所以你娘当年就是因为种了牵丝蛊后,长久生活在刻骨之痛中,才会令你恐惧且厌恶修炼心诀吗?”
“是。”
这一字在他舌尖停留了片刻,然后轻飘飘地滑了出来,仿佛他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将这句话里的情绪抽离干净,只剩清冽的肯定。
“当年穆辛偷偷从纳川阁复原秘籍后私自修炼,导致走火入魔,我娘为了救他,给两人种下牵丝蛊,这便是她厄运的开始。其后穆辛身份暴露,我娘嫁给岳盟主,净莲宗突袭,最后穆辛丧命,我娘将穆辛心口之蛊取出方保住自己的性命,可也随之在万般痛苦中逐渐癫狂,最后只能靠着乌香度日,直到身死。”
“可你毕竟不是穆辛。”百川给手绢系了个结,将他手腕包扎好。
上官寒垂眼看着腕间的绢布,指尖微微发颤。这句“你毕竟不是穆辛”像根细针,不仅没有安抚到他,反而挑明了他长久压着的梦魇。
“百川,你见过沉溺于瘾的人么?”
那是能让人不顾一切的东西,痛苦也好,人性也好。你以为你只是拿它当作筹码与这不公的命运赌一把,你以为你已经没什么好失去了,即便赌输了似乎也不会比现在损失更多,但它会让你见识连你自己都不知道的丑恶、悲惨和厄运,你却只能束手无策地任由自己沉沦。
光线透过窗棂落在他半边侧脸,他唇角动了动,没能扯出一个弧度,冰冷的话从他平直的唇中溢出:
“牵丝蛊种下,我用你的骨血炼功、报仇,但你再不会是那个名门清高的百川师者,只要我催动情蛊,你就会成为一个沉溺于我的药人,卑微,可怜又狼狈,你会变成自己厌恶的样子,于是,你会后悔,会恨我,恨我令你变成依附于男人只知道乞人垂怜的难堪模样,再然后,你便转而去寻找替代品,你以为能让自己摆脱痛苦,却没想到不过是掉进了另一个地狱。”
他捏紧了手里的乌香,冰寒的内力自掌心溢出,瓷瓶渐渐被冻住,直至变脆化成齑粉。
“这样的人生,你当真还要尝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