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逢此时顾盼拾取了所有的羽箭回来,褚观棋便又取过一支,瞥了一眼院中正红火的石榴树,手腕猛然一甩。
箭矢霎时破开空气。
风声划过,“嗡”地射出,终止于一声闷响。
闻裁月循声看去,见那羽箭虽不是拉弓射出,却带着同样的力道,瞬间击落更多红花,稳稳插在了院墙的砖缝之间。
赤雨簌簌。
顾盼吃惊地瞪大了眼睛,替闻裁月高兴:“真厉害呀!女公子,实在不成,叫这小哑巴去帮你投也行呀,到时候花执——”
她忽而住了嘴。
纵是赢了有什么好高兴的呢?
哪怕将清凉宴上所有的比赛都赢过一遍,能带回的,也不过是一具冷冰冰的尸首罢了。
闻裁月一言不发,顾盼也知晓自己说错了话,不再开口。
直到那少年递来一根羽箭。
“只要,将要投掷的东西,当作自己的仇人。”
褚观棋仿佛全然没有留意她们说了什么,用左手比了两下,又把羽箭朝闻裁月面前递了递,比道:“仇敌当前,一生一次的机会,拼死也会努力打准的。”
他不会说,方才他已在脑中将花荇杀死过一次。
羽箭穿透颅脑,血浆如红花,遍地泼洒。
闻裁月沉默地瞅着他。
他等了片刻,见闻裁月没有动作,便僭越地握住她的皓腕,羽箭置于掌心,又慢慢合拢了起来。
闻裁月垂眸,正欲攥紧羽箭,握住她的那只手忽而变了个模样。
她有片刻的僵硬。
身前的人仿佛变成花荇,开口叫她的名字:“……小月。”
时光骤然在闻裁月合拢的手指中被筛落。
万物倒转,她与花荇带着抱香,一同在院子里放风筝、荡秋千,投壶。
她也如此刻一样投不进去,反而将羽箭抛得满院子乱飞。
花荇只得去捡。
抱香才四岁大,却已知道要捉弄花荇,趁着他去捡羽箭时用小石子偷偷丢过去,嘴上含糊地骂:“讨厌鬼,讨厌鬼。”
花荇笑开了,扬声问,“我怎么就讨厌了啊?”
这一瞬,闻裁月手上握着的不再是羽箭,而是胖得好似个莲藕娃娃的抱香,她抱着妹妹,将下巴放在她毛茸茸的小脑袋上。
她面上浮出恍惚的哀切来。
褚观棋多看了闻裁月两眼,立刻知道她是又想起了那具死尸。
还是对着自己的脸。
分明他二人分毫不像,那是为何呢?是过去她与花荇一起射箭、投壶,还是在院子里亲近,做了什么其他的事?
褚观棋连想象都不知从何想起。
他心间仍存傲气与不服,自是恼恨,非要拉回她的注意不可,便直接托起她的手肘,迫使闻裁月将箭矢对准远处的铜壶。
“两根手指捏住这里。”
褚观棋左手按住她僵硬的手指,右手则划出一道弧线。
“心无旁骛,目光专注。失之毫厘,差之千里。”
清凉宴在宫中庭院操办,铜壶距离投掷的地方约莫七尺有余,更要考虑当日的风向,只会比此刻更加困难。
闻裁月抬手一丢。
箭矢再度偏离,落在距离铜壶几寸远的地方。
闻裁月心神不宁,后心上微微有了些汗意,低声说:“我要想其他法子,不学这个了。”
“再一次。”
褚观棋又抽出一根羽箭,绕至她身后,扶着她,教她学会找到正确的轨迹和力道。
闻裁月几乎被他搂住了,自然不大想接,褚观棋却似乎起了一定要她投入的心思,在她脸侧低垂下头,右手握拳,上头套着的铁环碰了碰羽箭头,意在提醒。
闻裁月抿了抿嘴,“……好,再投一次。”
褚观棋在她耳边以气音“嗯”了一声,右手仍在转动着食指上的铁环。
那铁环中暗藏毒针,只需略微一勾一转就会弹出。
手背也好、脖颈也罢,只要被毒针蹭破了皮,一个时辰内必死无疑。
闻裁月既然如此想念花荇,他也不必再继续与仲孙慎之周旋,完事交差,对彼此都好。
发丝垂落,两人的脸颊更是几乎贴在一起。
褚观棋将她的手臂轻微挪动了一点点。
距离太近,闻裁月看不见他脸上的恶意,只能闻到他身上未干的血腥气和药味。
褚观棋飞快地比了个动作,问她,“女公子,不敢玩了吗?”
他只把这件事当成游戏。
顾盼道,“喂,小哑巴,你离女公子太近了,站远些。”
褚观棋纹丝不动,反而是闻裁月反应过来,立刻将羽箭甩手抛出,身子同时朝旁边一让。
属于她的温度和馨香又是转瞬即逝。
羽箭在壶口边险险蹭了下,以一个刁钻的角度,滑落铜壶当中。
闻裁月一愣,下意识地看向褚观棋,露出了这些时日来第一个笑,“你瞧,真的投进了。”
她原以为褚观棋的眼睛会率先落在铜壶那边,却发现他始终只看着自己。
闻裁月又笑着说了一遍,“看见了么?我投进了。”
褚观棋猛然捏住手中剧毒的指环,攥进掌心。
廊下阴影将他的面孔一破为二。
这张面孔分明如此稚嫩可亲,那双眼睛却淡静,一如活潭冷玉,亦或者是自野猫或甚么动物一类的东西上抠出来,硬放在了他的脸上。
总归不像常人的眼睛。
褚观棋眼眸半阖,冷冷瞥向铜壶,这才笑了。
“女公子真厉害。”
方才的一切如同幻觉,他又恢复成了平日里笑嘻嘻的样子,比划道:“一点就通,百发百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