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族之差犹如天河。
她反抗不得皇权,难道还摆弄不得一个闻裁月么。
南漳郡主再度将下巴搁在掌心,温柔地看着强权之下的蝼蚁,笑道:“典律使,若你要的东西生了蛆,四处乱钻乱咬,你要怎么办?”
南漳郡主问,“你还要吗?”
话语中的挑衅之意太过明显,闻裁月僵了片刻,慢慢地抬起头来。
她冷声问,“你说什么?”
***
珠帘外夜色朦胧。
忽有燕声振翅,撞破浓厚的花卉香雾,三两扑簌而过。
褚观棋身着仆从衣衫,身形更如飞燕般轻盈,拔地跃起,站上屋顶。
郡主府小小三进,尚不及闻府宽阔,他跟着传菜的小厮走了两趟便已摸了个大概。
东南侧粉墙相护的,是南漳郡主的起居院落,人最多、最吵闹。
而西北处的这一处院落则是门户紧闭,门口有重重侍卫驻守,其中不闻人声,想来就是长公主养病的地方。
褚观棋此行混进郡主府,本意也是查探长公主的下落。
可自打方才遇着了闻裁月,便知她又是为了花荇而来,脑子中顿时又有些乱。
又是这个死人。
诸事靠后,他非要先看看花荇究竟死了没有。
府中停放杂物的库房没有几处,柴房与仆从的院落皆已看过,如今只余下最后一间。
褚观棋恼火地掀开瓦片,屏息看去,屋中没有举烛,四处皆是漆黑一片。
他确认屋中无人,立刻翻身落地,伸手推门,径自走向正中央停放的一口黑棺。
棺盖紧闭。
褚观棋手掌略微在上头摩挲了下,用力一推,棺盖滑出,室内瞬间涨满恶臭。
确是死尸该有的味道。
“花执卫,当日你说我要等到下辈子才能侍奉闻裁月。如今再看,却是我们两个谁先到了下辈子?”
他无声默念了两句,任凭满心妒意与快意交织,笑着一歪脑袋,仔细查看。
棺中确有尸首不假。
然而。
褚观棋在看清死尸后,面色却是一变。
他冷冷盯着那尸首片刻,右手迅速探向腰间别着的短刀。
银光出鞘。
……
此时此刻,郡主府前厅。
闻裁月与南漳郡主仍在桌案前相对而坐,犹如凝视着踏上另一条道路的自己。
闻裁月一扫宽大的红袖,低声反问:“郡主是想劝我别要了?”
南漳郡主道,“破烂东西不该要。”
闻裁月淡淡笑了一声,抬眼道,“是么?郡主自己不是也一样,分明知道有些东西不能要,有些事不该做,背地里却还干得很欢。”
南漳郡主咬牙道:“你……”
分明是她意图出言羞辱于人,却是自己先涨红了脸。
南漳郡主定了定神,嗤地笑出声来,“有什么区别,大人难道比我体面到哪里去了吗。”
同样陷在一场不能被世俗认同的情事中,她不能好过,也不要闻裁月好过。
然而,闻裁月仿佛一块不知疼痛的顽石一般,不见任何羞耻,坦然道:“那都是下官自己的事。”
她温声道,“至于郡主的体面与否,也是您自己的事。只要没人捅到宣化司面前来,又有谁能管得了您呢。”
“天下事有一利必有一弊,郡主既然敢做,又何必心虚至此。稍有风吹草动,便恨不能第一个冒出来认下,迟早落人口实。”
南漳郡主恼羞成怒,端起桌上的茶杯便要泼,被闻裁月一把按住。
她近乎哀悯地看着南漳,说道:“至于要把这事尽数算在下官头上,就更是好笑。又不是下官逼着你们这样做的。”
南漳郡主瞥了一眼廊下站着的执卫,低声骂道:“你住口。”
她百般挣扎,在桌上撞出一声响,闻裁月的手却死死扣住不放。
两人对视。
南漳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迫近自己,只得怒道,“……闻大人这张嘴还真是半点委屈都受不得,可别忘了,你的情郎还在我手中捏着,当心我叫他连个全尸也没有。”
闻裁月又向前了些许,温凉的呼吸几乎落在她脸上。
她唯一的软肋已被彻底捅穿,血肉模糊。
如今还有什么畏惧的。
“郡主会吗?”
闻裁月问。
“阿荇如今是一具尸首了,无痛无觉,再坏也就不过如此。可郡主和情郎还是活的。”
趁南漳郡主再度挣扎,闻裁月猛然甩脱她的手。
南漳郡主险些闪身坠地。
她恼怒地瞪了一眼闻裁月,却见对方仍是波澜不惊,纤细的眉毛一挑,开口道:“一旦郡主彻底与我撕破脸皮,保不齐下一刻就有人把郡主与执卫的事捅破到王上面前。到时,您且看看下官会如何整治这触犯合婚新律之人。”
南漳郡主道,“你没有证据,我看谁敢——”
“只要是活人,总有破绽。”
闻裁月平静回视,“坊间早就流言蜚语四起,郡主不会不明白三人成虎的道理。您是金枝玉叶,但您的执卫却不是。一旦东窗事发,弄死他,保全您的婚事与名节,理所应当。”
南漳郡主死死攥紧拳头,面色青白。
不该是这样的。
她自幼最擅投壶,讲究的是直击痛点,百发百中。
可是今日,这一支本欲扎在闻裁月心头的羽箭,反而正中她自己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