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闷着一层淡淡的热气,风懒洋洋的,吹过来也不带多少凉意,只卷起院里花草淡淡的气息。
哪怕家财万贯的商户,依国法也只能明媒正娶一位正妻。若是年纪不到四十、或是已有男嗣,纳妾便不合规矩。就算私下偷偷养着,被发现了,官府打完板子,依旧要把那人遣送归家。
唯有利益分配不均,才会生出那些难缠的‘奇葩’亲戚。外祖母膝下只有一儿一女,故而没有什么旁支亲戚无端上门搅扰生事。
外祖母和李梅几个围坐在廊阴底下,手里摇着蒲扇,你一句我一句,慢悠悠聊着邻里和家里那些细碎琐事。
外祖母扇子慢悠悠晃着道:“小梅,前巷那家的媳妇,这几日又和婆母拌嘴了。”
李梅把蒲扇往身侧女儿那边扇了扇,额角沁出一层薄汗,声音不高,“唉,过日子哪里没有磕磕碰碰,只是凡事都该留几分余地。”
“婆媳不和,男人要么一味和稀泥,要么就是本事不济,是不是呀,小猫咪。”
云绫蹲在旁边逗猫。面上蒙着一层半透的素纱,掩住大半脸庞,只露出一双眼,还有弯秀柔润的眉弓。眼尾微微漾开一道柔美的弧度,瞳底浸着一片安静的凉。
露在外的手背、一截脖颈细腻莹润,是匀净柔和的瓷白,明明隔着轻纱看不清全貌,可单单这露出来的眉眼,便牢牢牵住旁人目光,叫人看得怔神。
那小猫一身绒毛蓬蓬松松,像揉开的一团云。大约也嫌天热,舌头微微露在外头,歪着脑袋,用湿漉漉的鼻尖蹭她手背,尾巴慢悠悠一下下,轻扫过她浸着薄汗的手腕。
一旁李梅听见了,笑着搭腔:“你怎地什么都懂似的。”
她瞧着云绫,这是除了对着铜镜之外,头一回见她对什么物件生出这般兴致,便接着劝:“既然这般喜欢它,不如抱回去养着,往后天天都能陪着你。”
云绫指尖顿了顿,目光还落在小猫身上:“不要,我只是觉得好玩才摸两下,不想养。”
“不过是每日喂些吃食罢了,又不是很难,大不了大哥帮你喂。”,云枫温柔地抬眼看她。
“哪里只有喂吃的。”云绫伸手,抓住小猫后脖颈,阻止了它往怀里跳的动作。
“这小东西一身绒毛,落得到处都是。不但粘在衣裳上不好打理,要是飘到饭桌、我的镜子上头,那可就让人反感了。”,猫是一年到头都在掉毛的物种,没有吸尘器,收拾起来非常折磨人,扫来扫去总扫不干净。
到时候家里几个“扫地机”有了合理的理由,保准在她房间开启二十四小时工作模式,她不想给自己找罪受。
跟男人一样麻烦,碰上了逗逗也就算了,真要自己养,那可不行。人家已经被照顾得好好的,她没兴趣去抢。不过猫好歹还能养熟,男人就不好说了。
李梅乐了:“原来你是慊打理麻烦。”
云绫端起搁在另一张凳子上的凉茶,这凳子临时权当茶几,举到众人眼前,指着杯里给她们看,道出这小东西的‘厉害’:“你们瞧,掉毛。”
李梅接过她手中的杯子,看到两根细小的绒毛漂浮在上头,赶紧把被子接过,“还是别喝了,喝了万一得病,给你重新换一个杯子倒茶吧。”
云绫脸上表情猛地一僵。
“不用了……我方才已经喝过了。”
这凉茶也不知是拿哪几味草熬出来的,苦得惊心动魄。
她以前是南方人,从小喝茶长大的,自认对茶早有耐受,可方才那一口凉茶下去,差点没把她送走。
说是茶,倒不如说是一碗汤药,苦底沉沉,尾味又裹着一丝古怪的甜,苦甜缠在一处,口感诡异得让人发闷。
也难怪叫凉茶,一口落肚,心都跟着凉透了,味觉直接罢工。连带方才看着还算可口的蜜饯,此刻想起那点甜意,她都只觉得反胃。
小猫不甘心被冷落,抬爪一扬,没有去扒她的衣摆,反倒一下子勾住了垂在颊边的面纱。薄纱被爪子扯得微微一拽,拉出一条白线。
云绫当即收回手,直起身子,不再逗它,往后稍稍退了半步。方才眼里那点逗猫的兴致一下子淡了,周遭热闹仿佛一下子隔远。
她垂眼理了理被扯动的面纱,轻声对它道:“不能乱抓这个。”
巴掌大的狸猫还往前凑,云绫便转身走开,去净手。她本只想安安稳稳摸它两下,若是这懵懂无知的小东西不小心伤了人,那就不讨喜了。
外祖母越听越疑惑问:“这只小狸不是你们带来的吗?”
云枫摇了摇头,唇角带着浅淡笑意:“不是,方才我们过来的时候,它自己从院子草堆里钻出来,赖着不走了,这小狸不是舅舅家的?”
他眸光微微一顿,偏过头朝身侧的下人递了个眼色,声音压得很轻,吩咐人去请舅舅过来问话。
不多时,舅舅快步踏进院中,目光落在那只猫儿身上,来回细细打量半晌,跟着果断摇了摇头,语气笃定。府里从来没养过这一只,平日里也不见有外头的猫儿跑来落脚过。
这话落进耳里,云枫脸上那层温和一点点褪干净,眸底浮起一层了然。
他垂眸看着脚边这只小猫,半点不怕生,一个劲儿往人腿边蹭,亲昵得刻意。这般驯顺黏人,必然是家养的,绝非山野里乱跑的野物。
哪里是误打误撞闯进来的野猫,分明是外头那些人挖空心思,借着小东西博取旁人亲近,手段实在龌龊。
云枫弯腰,指尖轻轻扣住小猫后颈,把它拎了起来,缓步往外走,打算借着这只猫,看一看幕后之人会是何等反应。
才走到院门口,就听见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李砚瞧见他,脸上带着随性的笑意,大步迎上来,眉梢微微扬起:“彦桢兄,这是怎么了?”
云枫抬眼看向他,手上提着那只猫儿,语调平平:“这只猫,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