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的手还未落下，紧闭的书房门从里面被推开，披头散发的陈双跌跌撞撞跑了出来。

“陈白筝！”白如笙拉住她的手。

红肿的唇上伤口显眼，肩膀上的衣物印出印出血迹，陈双衣衫凌乱，她脸上的泪痕未消，眼角还挂着泪，任谁都能看出发生了什么……

被她空无一物的眼神深深刺痛，白如笙松开了手。

陈双转身朝自己的房间跑去，白乐和林惊蛰马上追了过去。

灰暗的书房里，白术背对着房门而立。

“大哥，你太心急了，”白如笙盯着从窗帘缝里钻出来的一小道光，说：“她被你吓坏了。”

“她迟早要知道的，我、我们对她的感情，”白术缓缓转过身来，他舔了舔还沾着血的唇哑声道：“你们不敢捅破这层窗户纸，那就由我这个做大哥的来当这个恶人。”

白如笙垂下眼睫，他沉声问：“……你就不怕她恨你吗？”

“有爱才有恨，”白术的眼睛黑不见底，“如笙，她走了就不会再回来了。”

白如笙攥紧拳头。

是的，他们都很清楚，她有多渴望逃离。

可是他们都做不到放她自由。

这日过后，陈双又开始看精神科了，然而检查结果是什么，她没有半点印象。

随着药量的加大，陈双感觉自己正在发生某种变化。

心跳加速的时候，陈双觉得自己可以做到一切，她想呐喊，她想尖叫，她想揪着白筑森的衣领冲他喊：“你算什么东西！你以为有钱就能践踏别人的尊严吗！”

她想把真相甩在池蕴霞脸上：“我不是陈白筝，你的女儿早就死了！我不是她，我不想做任何人的替身！”

她想推开陈兰香搭在她肩膀上的手，她想给那几个把她当成所有物的男人一人一个巴掌，她确信自己受够了这一切，她发誓自己会离开，她坚信自己有能力也在外面挣得一片立足之地……

蚀骨的痒意在身体里胡乱钻爬的时候，陈双会紧闭双眼，她会捂住自己的耳朵，视线、声音、触碰，熟悉的、陌生的，一切存在都会让她感到恐惧，她希望自己能化成一粒尘埃，她想钻进无人在意的缝隙中，她不愿再看再听再感受……

“拜托不要再关注我，拜托让我随着时间的流逝自生自灭吧。”

血液流动变缓的时候，陈双迎来最轻松的时刻，她会按住自己的心脏感受那微弱的搏动，任何情绪在这时都会变成空中的风，看不见摸不着，更不会在她荒凉的身体里留下半点痕迹，她享受这种平静……

“我感觉自己的身体里住着三个不同的人。”

陈双的笑容变淡，她的声线变平，她的存在感开始消散。

大一开学的前一天，池蕴霞为女儿举办了升上大学的庆祝会。

三层的草莓大蛋糕，跃动的烛光，围坐在一起的家人们，一切都似曾相识，陈双有点恍惚，但最终所有感受都消失在她的淡笑中。

“筝筝，妈妈认真想过了，”池蕴霞摸摸女儿发凉的脸颊，她的声音听起来充满歉意：“你已经长大了，你想去外地上大学体验新的生活，我作为母亲应该要……”

“妈妈你在说什么？”陈双打断了池蕴霞的话，她真诚地说：“首都大学很好。”

池蕴霞面露心疼，她抱住陈双说：“筝筝你可以不用再隐藏了，是妈妈不好，妈妈已经想好了，现在大学的学校没办法改变，但等你大二的时候，妈妈可以送你出国留学……”

陈双将下巴搭在池蕴霞的肩膀上，她淡淡道：“妈妈，我真的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什么去外地、去留学，我不明白。”

陈双脸上的困惑太真挚了，餐桌上的人都停下动作。

——是解离性失忆症，为了自救，患者在面对极端的压力或者创伤事件选择了遗忘某些特定事件或者时间段，不过可以放心的是，这些记忆并不是真的消失了，通过催眠等治疗手段是可以恢复大部分记忆的，在不治疗的情况下，根据患者自身病症的变化，未来她自己也有可能会想起来。

医生的话让白家三兄弟和林惊蛰陷入了沉重中。

而当事人陈双却表现如常，她笑着对他们说：“既然不会影响我的日常生活，就说明被我忘记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所以没关系，我不需要治疗，我想维持这样就好。”

被陈双忘记的所谓的无关紧要的事情有哪些，他们不得而知，因为陈双不再和他们交流了。

楼万书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大一的某个周末，陈双在客厅里见到了这位无比端庄的楼家大小姐。

“白筝你好，”楼万书坐姿挺拔，微卷的长发搭在她白皙的肩头，她的笑眼里闪着细碎的光，“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高中的时候我们见过的。”

陈双在楼万书身边坐下，她心神恍惚地对楼万书点点头，楼万书身上飘来淡淡的香气绕在她的鼻尖，小说里的女主角大概就是这样的吧，陈双端起茶杯。

杯沿碰到陈双唇瓣的瞬间，楼万书用她那纤细白嫩的手抓住了陈双的手腕：“小心！茶还很烫！”

茶杯摇晃，冒着热气的茶水溢出泼向楼万书的手，还在状况外的陈双呆呆地看着楼万书，她的脸因疼痛而皱起，陈双又低头看看她的手，她白皙的手背已经被烫红了。

“哎呀，万书你手！”池蕴霞惊呼着叫人拿来药箱。

褐色的烫伤药涂在被烫红的肌肤上，楼万书舒展地吐出一口气：“我没事，这只是看起来严重而已，其实一点也不疼。”

都这种时候了，楼万书还笑着安慰陈双。

“对不起，”蚂蚁又在陈双的骨头上抓挠啃咬，她抬手死死抠住自己的小臂，“对不起……”

楼万书用完好的另一只手盖住陈双的手，她柔声对陈双说：“不要道歉，白筝你没做错事。”

实在太温柔了，楼万书的手、楼万书的声音、楼万书的面容、楼万书的眼神，一切都温柔得陈双自惭形秽，她垂下头不敢再面对楼万书。

送走楼万书后，陈双又发生了新的变化，过去那些被埋藏于心底的自卑情绪一阵一阵地钻出来，她的心脏被酸楚揪住，抠住自己的手臂，陈双喃喃道：“或许怜悯众生的神明就是她这样的吧……”

池蕴霞听完笑了，她抱住自己女儿的肩膀说：“我也觉得万书很不错，她的爷爷和你爷爷是战友，我们两家一直都有业务合作，现在万书到了适婚年龄，我想着知根知底错不了，以后她会经常来我们家，筝筝会和她成为好朋友的对吗？”

她可以和那么好的人做朋友吗？陈双没有回答。

后来就如池蕴霞所说，楼万书基本每隔两三周就会来白家老宅一次，每次作陪的除了池蕴霞，有时候还有白术，偶尔白如笙也会在，而陈双，在第一次和楼万书后就尽量不出现在她面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