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杨禾身上温开总是失算。

他本以为只要等到入夜后，她就会带着东西飞身到自己营帐。

可今天却没有。

因酉时末斥候来报，说十五里外的山谷中发现一小撮吐蕃人，恐是吐蕃游骑前来窥探。杨禾得到消息后即刻披甲上马，在寒风冷雪中带人前往追查。

当时温开正同陈大慈说边境形势，两人亲自送她出营寨。与陈大慈详谈过后，他再回到自己营帐时已是戌时一刻。本该休息以备明日启程，可温开却怎么都睡不着。

他生好炉子，坐着热茶水，一边撰写回京后要呈给皇帝的奏折，一边注意外面的消息。

可总没有人来报。

温开越等越焦躁，每过半个时辰便出去问夜间守卫，打听杨禾是否归来。

这一等就到丑时中。

杨禾回来后先换下甲胄，之后才去找温开。谁知他房内灯火通明，人却不在。

正想着他能去哪儿，就看人顶风冒雪地从外面回来。

“我去问过守卫后才知你已然回营，他们没来报我。”温开见她一切如常，连忙摘下外袍，将炉子前温着的热茶倒上一杯给她递去。

杨禾捧着温暖的茶水，看他胡须上雪白的冰碴，笑道：“是我说会来找你，这才不用他们跑一趟的。就你这心态还想来茂州，有些风吹草动怕是整夜都不用睡觉了。”

“到底怎么回事？吐蕃有作乱之心？”

“没有，是一支狩猎队，因风雪天气走错路。再说哪怕真有什么，你也不至于一趟一趟往外跑，眼瞅着天就要亮了，明日还要启程，应该早些安歇。”

温开握着她冰凉的手将人带到炉子前，“你不回来，我不放心。而且我听陈大慈说，你受伤后视力没有之前好了。”

“你脖子上还有疤呢，受伤总会留下些痕迹。但并不严重。只是在大雪天强光下出行，眼中会有些微痛，需要缓一会才好。咱们别在地上待着了，好冷。”杨禾打着哆嗦，脱去外袍上床。一躺下她才发现被褥中还塞着汤婆子。

温开封好帐帘缝隙，又将火盆移到床边，之后才吹灭灯盏。

他一躺好，腰上瞬间压上一条胳膊。

“你又要走了。”杨禾有些不舍，把人往自己身侧拢着更近些，“我听都督说过，说你虽然升了官，可二张里里外外都在针对你，在朝堂上也是如履薄冰。你说想远离长安到茂州，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

“陈都督远在边疆，又是一介武将，怎知朝局情况。”温开捏捏她的脸，发现她脸上每一处毛孔都带着没有消散的寒意，坦言道：“你我聚少离多，安生过日子的时间实在太少。好容易凑在一处，不是我病倒，就是你伤重，再不就是九死一生。打从上回双陆棋你输给我，咱们再没一起过个年节。”

“不是我说话不算数，只是...”

“我知道，我只想能同你过几天安生日子。到时候咱们也能春日赏百花，秋季在圆月之下围炉煮茶，夏季去摘莲蓬，冬天迎雪狩猎。只要你在，无论官职大小，在哪都好。”

“就你还狩猎。要是雪下得大点，我在前面撵兔子，你在后面走路都费劲，没准我等把猎物拿回来后还得等你歇息完才能下山。”

“在你眼里我就这么差劲？”温开还没畅想几句就被人泼一勺冷水，默默把人抱紧。

杨禾听出他语气中的不确定，又道：“不是说你差劲，是雪天山路湿滑，你又没有打猎经验，那肯定不行啊。至于别的嘛...还不错，只是你也太瘦了。”她在人腰上用力掐一把，“你看，除了皮就是骨头，回去要多吃一些。今天中午你连一条鱼都吃不上。”

“偌大一条鱼，谁能吃得尽？”

“我啊，我就能吃完啊。这样，你之后每天三餐，吃什么吃多少都要记好，跟着每月一次送药一并给我寄来。我倒要看看，究竟是府中厨子不好还是...”

温开听着令人安心的念叨，往她颈窝靠，“现在连吃什么都要管，真是好生霸道。”

“这还霸道，要不是不想麻烦小云，我就让人一日三餐盯着你。对了，小云这次怎么没带信来，上次她说京中新开了一家酒楼，要等我同去。”想着书信上写着的美味佳肴，杨禾略有动心。

“她奉命办差去了。近日内卫新擢升的阁领尚不顶事，她与白黎皆分身乏术。另外我怎不知何处有什么好酒楼？莫不是又借着酒楼的幌子，暗行烟花柳巷的勾当？不许去。”

“她出任务啊，多半是突厥那边有情况。再说了，我俩想去哪就去哪，你才是管得紧。那姐姐呢？有没有什么情况是信中没说的，还有璟元，是不是该及笄了？”

“璟元是咱们圣历二年带回来的，当时才八岁，现在长安二年，只过去四年，还早呢。”

“不是十二岁及笄么？”

“是十五岁，幸亏你是同我说，要是孩子听见又闹笑话。”

“笑话，谁笑我？你敢笑我？”

“你看，就说你霸道，笑也不行。”

两人就这样一句一句，说着璟元，说着上官婉儿，说着小云小雷等人，最后还不忘骂两句张易之和张昌宗。

等迷迷糊糊到早上，杨禾又同温开吃下两碗腊八粥才将人送走，走时也没忘记给他穿好狐裘，生怕他在路上生病。

温开回到上京，先去回禀陛下，从太极宫出来后第一时间就是找到裁缝店。

他回府命人将银白色狐皮送到裁缝店去，准备给杨禾做一件内衬兔绒的披风，狐皮作为裘领很是合意。

等到长安三年新年，披风做成，他又寻人连带着药品书信等物一同送到茂州。

之前虽说有到茂州的想法，可等长安风云再起时，温开还是不放心。

皇帝、梁王、太子，再加上最为不消停的二张，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稍有不慎便是江河激澜，朝局动乱。

他知道以一己之力无法左右朝局，还是想要尽其所能。可想得虽好，然各方你来我往，总有摩擦。

长安三年四月，相王李旦被罢去知政事之职。九月，张易之、张昌宗诬告宰相魏元忠与司礼丞高戬谋反，最终导致魏元忠被贬；张说、高戬流放岭南。

而温开在魏元忠事件中因再次请求处罚二张，被解刑部尚书、凤阁鸾台三品等职，调任刑部侍郎。

明面上虽然得到贬黜，可在暗中皇帝却恢复他内卫阁领的身份，要他考察官员言行，及时禀告。

之后不久，宫中又传出消息说皇帝陛下要再次迁往洛阳。

洛阳到茂州可有些过于远了。

温开坐在桌前想着，准备先将情况写信告诉杨禾。可他刚提笔，一道闪电在黑夜中突现，接着便是滚滚闷雷。

不知为何，他只觉得后脊隐隐发凉，向外一看，书房之外赫然出现一个人影。正当他起身准备去拿大刀时，人影推门而进。

管家提灯上前，提醒道：“老爷，已经亥时了，该歇息了。”

温开站在武器架前摆摆手，让人先回去。

谁知管家刚走，那股诡异感觉再次升起。

没等他去拿武器，呼吸之间脖颈前便架上一柄滴水的长剑。

“你是谁？要干什么？”温开终于确信自己的感觉没错。

“杀你。”身后的杀手把长剑往他下巴上逼近，又道：“你做了什么，自己不知道么？”

温开没想到恢复阁领一职后还会被人挟持，不免觉得杨禾长久不在，那些人恐又有懈怠，只好说道：“左迁尚且不足，一定要置我于死地？张易之和张昌宗可知暗杀朝廷命官，是何罪名？”

身后杀手没立刻动手，而是将长剑抬起，从后背架在他的右侧肩膀，“那朝廷官员言而无信，又是什么罪名？”

这句话的声音有一丝熟悉。

温开试探挪动脚步，一回头，只是双熟悉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