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个音色和武器就认不出来了？不是让你写餐食吗，这次怎么没有？”她收下长剑，拉下面上黑布，见人还愣着，又道：“怎么？被贬官贬傻了？”

“你怎么回来了？”温开先是欢喜，之后又是担忧，“你在这个档口被调回...是不是陛下有特殊任务？”

“不知道，只是说恢复我影司身份，让我一同回洛阳。小云和姐姐也不明白陛下的意思，我这才来找你。为何你被贬官，却恢复阁领一职呢？”杨禾也好奇，边拿着他的手巾擦脸上的雨水边问。

“不好说。”温开摇摇头，表示自己也看不清此时的情况。

见他也一知半解，杨禾决定先回太极宫，临走前也没忘记带上他刚写完的书信。

那一夜，温开终于在将近两年的时间里难得睡个安稳觉，之后几日更是眉眼嬉笑，上朝时也是神采奕奕。

这般异常引起很多官员暗中议论，都猜测他是被贬官后受到刺激，有些神志不清。

等一进十月，两人还和之前一样，与皇帝同行再次回到洛阳。

温开到洛阳府邸才发现，之前张易之送来的两个女子还在府中，忙命人安排出去。

同一时间，朝局之上，武皇帝下令命人彻查酷吏旧案，为蒙冤者平反。

因此作为刑部侍郎的温开忙得脚不沾地，好不容易到年节才能好好休息。

而今年温府也格外热闹。

杨禾从茂州归来，小云与小雷等阁部人员也在京中，裴振武因秦州一事被罚去玉门关半，如今也奉命调任到金吾卫中。

于是年前年后的七天休息里，不少人都到温府蹭饭。

节日中内卫也要巡夜值守的，杨禾让他们能好好过年，让人在换班时过来歇息。璟元看到不少和自己差不多年纪的人，没事就带着她们一起玩双陆棋。小云因为裴振武在秦州一案后敢于主动到御前表明实情，除夕二人好好喝上一顿酒，一笑泯恩仇。

上官婉儿是在初三晚上来的。她原本只想凑凑热闹，可不想刚一进门就见酒酣耳热的杨禾拉着温开对着自己磕头。

跪拜的酒水不喝不好，所以她莫名其妙地也被灌下不少，最后还是小云将人送回去。

等人都散去，酒德不佳的杨禾又开始折腾温开。

初四一大早，温开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安排管家把府中酒水都给裴振武送去，再给睡眼惺忪的人喂下一大碗醒酒汤药，才打着精神去上朝。

都说新年新气象，可长安四年一开始就不平静。

梁王为讨好皇帝，要大兴土木建兴泰宫，后李迥秀和苏味道等大臣接连被贬。

进六月，耄耋之年的皇帝身体状况不佳，天冷后又急剧恶化，只能住在迎仙宫长生院内静养，且不再接见宰相，凡事都由二张转递上报，处国事的消息也要经过他的的手。

好在内卫中人还能同皇帝取得联系，只是陛下身体有恙，大家对此事也都忧心忡忡。大阁领凤凰从战事频发的西域赶回，为皇帝四处寻找治病良方。

然而皇帝虽然抱病在身，可朝局之上却出现新的变化，姚崇赴任灵武道行军大总管前极力举荐张柬之。武皇帝采纳谏言，命张柬之为凤阁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正式拜相。

入秋后天气渐冷，皇帝的身体越发不好，甚至有人传言说陛下汤水不进，被内卫整治后流言才消停。

皇帝为养病避居迎仙宫，只有张易之和张昌宗侍奉在侧，难免引得百官担忧，生怕圣体若有万一，传位诏书会有问题。

十二月，皇帝的病情出现些许好转，太子一党抓住机会，以崔玄暐上奏，请求陛下允许让太子或相王入宫侍疾。武皇帝知道这是群臣想要调走二张，没有采纳谏言，也没有责罚，反而感谢了崔玄暐好意。

与此同时看似波谲云诡、危机四伏的朝局暗处隐隐升起一股涌动的势力。

杨禾在十二月十日得到小雨上报的消息，知晓事关重大，于是亲自前往查证。确认不是空穴来风后，她没有第一时间上报，而且去找温开商议。

自从她从茂州调任官复原职回来后，温开已经习惯她深夜或者半夜前来，甚至有时只要听到房门打开，他就会下意识地往床内挪，等人上前后再问上一句“今日又往何处去？”

可这次还没等他开口，就被人掀了被子。

杨禾将人拉起，开口便是：“张柬之要发动政变。”

“政变？”温开在黑漆漆的夜中看不清她的脸色，边下床点灯边说，“此事非同小可，你从何处听到的？”

“是小雨。张柬之刚上任不久，小雨在他府中监察，这几天发现他经常深夜出门，也有人深夜前来。她探听到他们谋划的内容不敢相信，说与我听，我亲自去查证发现情况属实。”杨禾站在床边，看站在自己面前的人并不着急，又问：“你有所察觉？”

“我只是忽然想起一件事。”温开将把灯盏放在床前木台之上，披上外袍，“狄公生前与张相公是故交好友，我又是狄公门生。之前张相公入阁拜相时我曾前去祝贺，当时他莫名其妙对我说过‘蒙冤忍垢，终见天日’，我想这或许就是狄阁老当年所说的‘事到临头’之时。看现在情形，或许他们是想要以二张乱政为由，让陛下还政李唐。”

“他们若是只针对张易之张昌宗我就不必担心，可你知道和他勾连的是什么人，他们图谋的是皇城禁军。我担心会对陛下不利。”

“你都听到什么？与我仔细说说。”

“他们说要统筹皇城的布控，想要带兵进入迎仙宫。而且他们好像在斟酌一个杀掉二张，只差一个理由。”杨禾没想到最后筹谋决断的，居然是个年至八旬的老人。

“仅凭禁军就想对陛下不利，我瞧他们没有这样的胆色。当年太宗皇帝尚且还有八百骁勇善战的府兵。况且若他们欲成大事，必然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借口和太子支持，可太子心性你应当知道。我想这应该是一场手段激进的政变而已，多半不会伤及陛下。”温开拉着人坐在床边，又道：“加之你我现在已经知晓，断然不会允许他们弑君谋逆。”

“如此便好。”杨禾松口气。

温开见她脸上银色面具在橘黄的光的映衬下显得温和不少，可一想到隆冬时节她还要带着这东西就觉得不是滋味，上手摸着问她，“带这个不冷么？不是给你做了别的。”

“这个东西虽然有些冷，可看着吓人，一般宵小总会畏惧三分。”杨禾拂开他的手将面具摘下，“可你说都动用禁军准备解决二张了，为什么还要找借口呢，找不到就不杀了？”

“自古成大事者，皆要师出有名。怎么，你着急？”

“当然着急，我当时没能亲手杀他们，很是惋惜。”

“那这次你还能出一份力，二张在秦州勾连吐蕃，你们不是把桩桩件件都查实了么。”温开将她的面具拿起，发现做工确实不错，只是冷得冻手。

杨禾眉头一扬，眼睛骤亮，拉着人就要去书房，“那赶紧，我把找到的证据和情况都和你说清楚，你写成文书，我给张大人送去。”

“也不差在一时。”温开被拉到门前才堪堪止住脚步，“此事还要等待时机，更何况你是内卫，去送证据也不合适，就算送了，他们也不会相信。等我筹划一番亲自前去。”

“你去送？他们没有提前找你，反而找了大理寺少卿袁恕己，你去能行？”杨禾还没开门，又被人拉回去。

温开眯起眼睛，平日温润端方的脸上浸着寒意，“张相公所寻之人都有深意。袁恕己乃是相王府司马，其余几人…不是禁军首领就是太子府旧人。当然更有利于谋划大事。不过你放心，”他顿了顿，眼底的寒霜森森亮起，居然呈现出一股“奸诈”之意，继而又道：“我自然有办法让他们相信。”

杨禾看着他，扬起原本紧绷的嘴角。

温开在她面前从来都是谦谦有礼，公务上偶有严厉，但也是端方持重。

此时此刻他身上那种阴沉沉的算计极为少见，正人君子突然露出獠牙的瞬间，她觉得被任何刀光剑影都有趣。

杨禾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捏住他下巴，将正在那张正在沉思的脸转自己，然后又把银白色面具扣在他的脸上，仔细端详。

“怎么了？”温开被她奇怪的举动弄得不知所措。

“你刚才的模样像一只伏击的狐狸。就算藏住包含诡计的嘴角，精明也在眼睛里。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内卫阁领的身份好像也是你的面具，只要你在这个身份下行事作风就同以往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更加狠辣，更加阴险，你方才好像准备把陛下一起算计进去。”

温开有些惊愕，却发觉她说的没错。

银质面具戴在脸上，一片冰凉。

他不由得想着，或许此事后她再也不用戴这东西，又或许，之后才是真的万劫不复之地。

可眼下最重要的，是一个能够上门的好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