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秀英感激地看着光，光同样看着他。视线灼灼。光的神色里充满了炽热的、近乎天真的守护。要是平时说出来了，可能会令人发笑，但是光就是公开说了，毫不理会他的发言在大人看来是不是太幼稚。

在光强硬的态度之下，有记者的态度也渐渐动摇了：“或许，我们提的问题太强人所难了……”

“不，要是我们不提问题，怎么完成报社工作啊？”

……

棋士和媒体记者们你来我往，简直像另一个没有硝烟的战场。

然后，针对高永夏的问题很快被抛了出来。

挑战高永夏的，甚至还不是外国人，而是他们自己《韩民族日报》的韩国记者：

“高永夏棋士，你本来是日中韩少年一辈中的第一人，整个韩国都在期待着你的表现。可是，你这回输给了进藤棋圣一局，被淘汰出十六强，进藤棋圣成长如此之迅猛，是否撼动了你身为‘少年一辈第一人’的地位和尊严？你认为，往后要用怎样的姿态，面对日本挺进了十六强的双子星？”

韩国记者的语气里流露出冰冷的失望。光愣住了，忍不住侧头看向高永夏，这还是本次记者会上头一个光犹豫着不知如何回答的问题。

高永夏没有看光，只是低着头，红色的长发垂到肩膀上，他陷入短暂的沉默。

扪心自问，光这一局赢得就铁板钉钉了吗？光不这么认为，光对本次面对高永夏的胜利归结于自己长期的努力，还有佐为的及时安慰。

或许，是佐为及时的安慰带来的效果更大一些。赢了高永夏这一局，并不能说明下一局就能赢，更不能说明自己就是少年一辈中的第一人。光对此有着清晰的认识。

高永夏在沉默后终于开口了，手握紧了拳头，又松开，他的表情就像在长考之后一样认真：

“在这局中，进藤光的棋令我印象深刻，较之上次交手的北斗杯，进藤的成长突飞猛进，我也从中看到了自己的弱点。藤原九段说，他很认可我们韩国职业高手说的一个观念：‘不得贪胜’。我借此反思自己在这局中面对进藤的态度，我认为自己确实没有把‘不得贪胜’这一理念融会贯通。和进藤这一局让我看得更清楚，未来，要向日本棋士学习的地方还有很多。这对于我的职业生涯是件好事。”

“你问我要用怎样的姿态面对日本的双子星，那我明明白白地告诉大家，我会以谦虚学习的姿态面对进藤和塔矢。我也期待着他们二位在八强决定赛中的棋局。”

说完，高永夏看向光，真真切切地把光看在了眼里。光的鼻子一阵发酸。没想到这么桀骜不驯的高永夏，会公开承认自己的不足，说出这番向双子星学习的谦逊的话。

光的内心充满“英雄相惜”的敬意。他率先鼓起掌来。

其他少年棋士也鼓掌：“高君，你太了不起了！”

光补充道：“下次，高永夏，我们还要在国际棋赛上交手！”

“到时候，我一定战胜你和塔矢！”高永夏又恢复了他一向高傲的态度。

***

《读卖新闻》和全世界各地的体育记者采访告一段落，大家都用复杂的视线看着光。光无视他们，一下台，古濑村就立刻上前，满脸无奈：“唉，进藤棋圣，你可真勇敢，不过我还真担心你！”

“你担心什么啊？”光愣住。

这些年，光和出版部的记者古濑村也算是一步步变熟了。光其实觉得古濑村的个性跟自己也是类似，是有一点莽撞的。

毕竟，北斗杯时期，就是古濑村误会了，才把错误的信息传递给了光。

“你就这样闯过来搅局了，你也知道你自己说的那些支持的话有多天真吧？体育记者不会轻易放过你的，明天还不知道怎么样写你呢。”古濑村摸了一把冷汗说。

“切，我不管干什么，记者都会写我的。我才不在意呢，无愧于心就行。”光耸肩。

这时候，王世振和赵石都过来找光。

“进藤，今天非常谢谢你，我今晚请你吃饭！”王世振说。

“谢谢你为我们这些其他国家的棋士遮风挡雨，进藤。”赵石也说。

光挠着金色的刘海：“哎呀，不客气，我晚点过去中国队再找你们。我现在得赶快回去看看抽签仪式现场——”

估计亮在那边替他抽签，已经和富士通公司的职员道过歉了。他又欠了亮一次。

恰好，手机就响了起来，是亮打了过来。

光和其他人说了一声先行离开，光穿过人群，推开玻璃门，冬日的冷风让他清醒了些。

光跑到了《读卖新闻》大楼外面的人行道上，雪后初晴，阳光暖洋洋，四周车水马龙的。

光接起电话，急切地问：“喂，塔矢，你替我抽好签了吧？富士通公司的人有没有为难你？”

“你过来围棋会所，我在会所等你。”亮答非所问地说，语气凛冽。亮那边特别吵，不时传来人们的交谈声，还有电车在轨道上刺耳的刹车声。

光直觉里感到一丝异样，连带着洒在身上的皮肤的阳光也连带着冰冷下来。

“你没在日本队吗，佐为呢？”光敏感地意识到亮是有话想跟自己单独说。

——我们的对手呢？亮这次抽到了谁当我们的对手，这八强决定赛？

——为什么塔矢亮不直接告诉我？

光的脑海里盘旋着这个问题。

“藤原老师在我们塔矢门下研讨会，和父亲还有绪方先生讨论。”亮说，“皇室要亲临奥林匹克中心看四强和决赛。他们长辈商量正事，我作为后辈晚点再参与。”

光不妨听到这个，愣住：“诶？皇室？真的日本皇室？那个……什么仁天皇？”

“嗯，明仁天皇陛下一家，都要会见藤原老师。”亮说，“1989年第一届富士通杯举办，恰逢明仁天皇登基。他们认为这次有sai参赛非常有价值，所以过来观战。”

光呆若木鸡的，还在努力听着亮说话，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

佐为，无论他在哪个朝代，似乎都和皇宫特别有缘分……

“这反而不算什么，藤原老师有这样的影响力。”亮简短地说，“我们多担心自己吧。我这边太吵了，你赶快过来会所，我跟你当面详细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