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篇二
佐为打电话给塔矢行洋,确立下来去完文物展、再去塔矢门下研讨会的日程。
“藤原棋士,谢谢您带小亮和进藤君过来。”塔矢行洋在电话里说,“这段时间打扰您和进藤君了。”
“您客气了,小亮住在我家完全不打扰。”佐为忙说。
“对了,周日那天同来我家参与我门下研讨会的,还有中国国际友好联络会的陈会长,上次与您在北京见过的,您记得吗?他这次来,是来看富士通杯决赛的。他给您准备了礼物。”塔矢行洋说出了一个意外消息。
“当然,我记得陈会长!”佐为惊喜道。
塔矢行洋沉稳道:“总之,我先提前告诉您他要来,让您有个准备。我也和他那边说下。”
挂上电话后,佐为把事情跟光和亮都说了一遍。
光:“哇!又是大人物。”
亮则说:“父亲现在在海外很有影响力,无论到哪里,都经常会有国外的访客和邀约。”
光记得好几次自己和塔矢行洋打交道的经历,确实是和以前他在日本的时期不一样了。
上一次在北海道,塔矢行洋就领着他们认识了阿含宗的领袖桐山靖雄,然后,佐为去中国交流时,塔矢行洋也当了北京队的代表,和佐为去过天坛等等。
佐为莞尔,“有时候听着你父亲说话,我觉得很有意思。让我对这个世界充满向往。”
亮也忍不住微微笑了。第一次,听到有人形容父亲“很有意思”。
佐为在书桌上铺开了几张宣纸。纸纹细腻如早春的溪面,在午后光线里泛着淡淡的牙色。
佐为拿过笔筒里的毛笔,笔尖触到砚台时,墨香便丝丝缕缕地漾开,掩映着窗外的樱花,满室都是清冽的春意。
“咦?佐为,你打算做什么啊?”光凑过去问。
“我打算写一幅和歌和一幅词,一幅给塔矢老师,一幅给中国国际友好联络会的陈会长。”佐为说。
佐为提笔蘸墨,手腕悬停的瞬间,整个房间都安静下来,只能听到风吹起苏芳色狩衣衣袖的声音。
然后,笔落在纸面上:
——“来去矣,今日深入春山游,夕暮若降临,何妨花影下眠。(去来今日は春の山辺にまじりなむ暮れなばなげの花の影かは)”
墨迹顺着笔锋流淌,把千年前的春山暮色也写进纸里。
光和亮屏住呼吸,看着那些字一个个从佐为笔下生长出来。笔画遒劲,和佐为平素柔美的气质形成奇妙的对照。
“哇!你的字好漂亮!”光和亮都惊叹着。
写完,佐为看向亮道:“这首平安时代的和歌,写的很像你父亲出国游历的放松心境,你觉得怎么样?你父亲会喜欢吗?”
“我觉得好极了。父亲当然喜欢。”亮动容道。
亮看着佐为,总觉得佐为的一举一动,虽然淡然风雅,但是每一个举止都大有深意。
——佐为,心中是有什么想对自己说的吗?
然后,佐为又在另一张宣纸上写汉字:
——“雪里已知春信至,寒梅点缀琼枝腻。香脸半开娇旖旎,当庭际,玉人浴出新妆洗。造化可能偏有意,故教明月玲珑地。共赏金尊沉绿蚁,莫辞醉,此花不与群花比。”
光震撼地看着,没想到佐为竟然能写这些笔画复杂的汉字,光不是每一个字都认得。再看亮,也是赞叹不已。
“这首词非常清新,意境庄重。这是要送给中国国际友好联络会的礼物吗?”亮问。
佐为颔首:“这是由中国宋朝才女李易安居士所作的《渔家傲》。我很喜欢‘雪里已知春信至’这一句,也适合国际交流的氛围。”
“藤原老师博学多才,我要向您多学习。”亮由衷道。
“佐为,你太厉害了,有你在永远也不会失礼。”光鼓掌。
佐为笑着优雅搁下笔,把两幅书法放在案边风干,看着纸页和树梢上的樱花迎风摇曳着。
***
这周,对于光和亮而言都算是休憩的一周。三人都很有默契,谁都没有提起棋局,也没有提到要复盘。
这种相处方式,对于三个围棋高手来说,都是前所未有的。
某天,佐为早早去棋院工作了,他走之前,还不忘给光和亮买了五颜六色的日式烘焙点心,还有柚子汁当早餐。
光和亮在院子的走廊上拿着点心来吃,彼时,春风习习。光说:“就只是这一周,我们休息一下,周日和佐为去东博逛文物展,然后去你家的研讨会,下周,我们再开始下棋和复盘吧。”
亮没有异议。
彼时,院子里的樱花树和紫藤花树上都结出了粉色和浅紫色的花苞,绿叶青葱,正是最蓬勃的颜色。绚烂的朝阳,如同金色的绸缎布匹般倾泻而下,投落满地斑驳树影。
“塔矢,我这周打算多出去运动和打球,你打算做什么?”光问,语气里流露出关心。
亮想了想。“你之前是不是借了酒吧Bookshop那本《冬日将至》?”
光指了下书架:“喏,就在那边。之后我会还回酒吧去的。”
亮过去,从光家里的书架上拿出了那本英语书。
封面上的《Wintering》的英文大字下是蔚蓝的冰河和拂动的芦苇画面,看着封面,仿佛能听到冰块碰撞的声音。
亮问:“你都读完了?”
光点头:“嗯,我不会英文,就读完了假名的部分。”
能够完完整整地读完一本优美的散文书,而不是刺激的推理小说,对于光来说也不容易了。
亮低头,柔顺的短发垂落下来,翻看着那本《Wintering》,轻声说:“这周休息,我再重读一次吧。”
然后又不确定地问光,“我看你书架上还有别的书,有川端康成的围棋观战记,还有吴清源大师的《中的精神》,我都可以拿来看吗?”
“当然。”光连忙说着,然后,亮翻开书坐在沙发上,开始阅读了。
光感到不可思议,渐渐没说下去了。
此刻的亮,好文静,和赛场上强悍的围棋高手完全不一样……
***
接下来好几天,亮果然都在静静读书,靠在红木沙发上,显得很闲适和惬意。
光远远地看着,有时给亮倒一壶茶,放在他前面的茶几上。
光没打扰亮,没看电视上的新闻,也没搭理日本棋院。佐为倒是兢兢业业地处理着棋院的工作。
光约和谷、伊角出来打篮球那天,棋院附近的操场被早春的阳光晒得发烫。篮球架的铁锈味、橡胶地面的热浪、远处电车经过时轰隆的声响,都混在一起。
和谷和伊角仿佛是害怕光介意,特意没提棋局的事情。
打球打累了,光在喝水,和谷忍不住提起了一下:“进藤,富士通杯上的赛程告一段落,你要回棋院来参加手合赛了吗?”
伊角怕谈论棋赛触动到光的痛处,连忙提醒和谷道:“别问了。”
光拧上水瓶盖,瓶身被捏得咯吱一响。光低声说:“我还好。没那么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