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谷小心道：“你没在为输棋的事难受了吧？你输的可是前名人，在最大型的国际棋赛上哎！我们想输都没有这个机会。”

伊角敲了和谷的头，这一下活像森下老师似的。

光擦汗，正色：“也不能说我完全不在意吧，拿到这个参赛资格，我多辛苦啊，就这么失去了。而且，新闻媒体又那么多人说我……”

光的声音越来越小。操场边有一棵早樱，花瓣被风吹落了几片，旋转着落在光的肩膀上。光没有拂去。

伊角与和谷对视一眼，流露出同情的表情。

“进藤，你不用管媒体，真的。”和谷揽住光的肩膀。

“是啊，你的努力，你的不容易，我们都看在眼里。”伊角也在光身边坐下。

“我有点不甘心……我这个棋圣，各方面都没有佐为和塔矢亮厉害，没有佐为在国际上的影响力……”光低头看着自己球鞋上磨出的痕迹。

“你别这么说，我们不能和藤原老师比成就，你已经做到了同辈里的最好，在我们心里，你比塔矢亮还厉害！”和谷不停宽慰道，“你问问看那些院生，最崇拜的新一辈棋士是谁，就是你啊！”

“你是当之无愧的天才。我们都得追着你。”伊角拍光的头，“你的眼里也不能只有说你坏话的人，没有我们这些追在你后头的朋友啊。”

“说什么呢，我心里当然有你们啊！你们是我最好的朋友！”光假装生气。

三人笑作一团，然后去寿司店大吃大喝。吃饱喝足后，光满足道：“哎，有你们真好，我这段时间多找你们出来玩。”

伊角抱着光的肩膀，和谷笑嘻嘻道：“多出来玩，你请就行啊。”

***

光也就和外面的朋友说说这种话，回家面对亮和佐为时，光反而又不说了。

很快到了周日下午，是他们约定好去文物展的时间，光和佐为、亮在上野地铁站附近吃过了午饭，三个人就往东博的方向走过去。

二月末，上野公园的樱花开得更盛了。粉色的花苞缀满枝头，与青葱的绿叶相映成趣，放眼望去，宛如一片花的海洋。四周踏青的人络绎不绝。

“我们走快一点，争取排上那个下午一点进场的场次，应该人没那么多。”光跑在最前面，佐为和亮都跟上了他的脚步。

东博的大横幅上写着“不破不立：日本金缮工艺修复瓷器展”，这会儿三个人掐着时间点过来，总算赶上了，门一开，他们就挤了进去。

他们首先进入的是一个朴实洁净的暗褐色空间，里面有许多玻璃柜，上面陈列着不同类型的瓷器。无一例外，都是碎裂过的瓷器。

光原本以为看过了文物介绍的小册子，自己的心情会跌宕起伏，没想到自己那一点儿小担忧，就在看到展品后，消隐无踪了。

因为，文物展太美、太震撼了。

东博的展厅里，光线被调得很暗。不是那种压抑的暗，而是像黄昏时分老寺院深处的暗，有呼吸，让人的眼睛和心都慢慢沉静下来。

此刻，光、佐为和亮都站在一件被摔成七片的剔红漆盘前，久久挪不开眼。

金线蜿蜒如溪流，朱砂漆是半透明的嫣红，樱花的颜色若隐若现，仿佛是漆盘裂痕上开出的花朵。那些修复的金线，不是简单覆盖裂痕，而是仿佛在漆器上长出了属于自己的纹理。

旁边有解说牌：

——日本的金缮修复工艺源自中国古代。金缮，便是以金粉、金箔为媒介修缮，来黏合器物的碎片，其间多次打磨和上漆，直至与器物原形融合一体。在修缮完成后，还要置入固定温度湿度的空间阴干，最后进行推光，使得这些有裂痕的器物在经过修补后形成一种特殊的美感，宛如被太阳的光芒吻过。”

“被太阳的光芒吻过……”光和亮、还有佐为，都被这个唯美的形容打动了。

光最喜欢金色，太阳的金色，向日葵的金色，甚至童年动画片里的金色小人，光都喜欢。但这些修补裂痕的金箔，绝对是他见过的最强韧的颜色。光忍不住拿出相机来拍照。

“小亮，我知道你有心事，我在这里陪着你。”佐为对亮说。

“我还好。”亮不好意思了，又看向前面的光的背影，“其实您不需要陪我的。关于这个展览，进藤，他会有更多的感触吧。”

光还在前方走着，饶有兴致，按照自己的步调欣赏着展品。

“我知道，但小光好像希望能一个人逛展。没事，我陪你吧。”佐为和颜悦色地说。

站在博物馆里，被这些有裂痕的瓷器环绕着，听着人们的窃窃私语声，亮心中涌起一阵莫名的悸动。而身边就是自己追逐许久的佐为，于是，那种感动就被放大了。

走着走着，亮看到了一个茶碗。那是一个在阴影里的白灰色的茶碗，传递出朴实无华的氛围，而它也曾裂成两半，匠人用金箔修复了横亘其中的裂痕。

那道金线在暗处反而更亮了，从茶碗的一侧流向另一侧，像是河流，像是血脉，像某种不肯断绝的时间和念想。

这个看起来很小的茶碗，不知为什么就让亮感到触动不已。

佐为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两个人并肩站在阴影里，安静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茶碗。

佐为想起了第一次在会所里见到的小小的亮，也让佐为想起了幽灵时期的自己。

“藤原老师。”亮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我有想过，假如思念有形状，那会是什么样子的。”

亮顿了一下。

“我刚刚在想，我对父亲的思念，就像这个茶碗一样，微不足道。”

佐为没有急于反驳。他只是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茶碗的金线上。

那一刻，展厅里的寂静像是有形的，把两个人的影子轻轻地叠在一起。

“父亲在成为他能想象到的最好的棋士，我不应该自寻烦恼，您说是吗，藤原老师？”亮低声问。

“不，小亮，我从来不觉得你在自寻烦恼。”佐为温柔地说。

亮在久久的沉默后说：“我应该怎么样修复我自己？”

良久，佐为开口了，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亮自己的心底浮起：

“小亮，你看茶碗的这道金线。它不是把裂痕覆盖起来，而是让它成为器物的一部分，甚至是最美的部分。真正的修复，不是掩盖，是承认。”

亮垂下眼睫。展厅的灯光在他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承认……我也没有那么懂事，会渴求着父亲偶尔停下奔跑，回头看我一眼？”

佐为点点头：“我知道这很需要勇气。”

“如果我真的说了，而父亲为了我回国的话，我会很内疚的。”亮喉间发紧，声音有点颤抖，“我甚至害怕内疚本身，这种情绪，足以影响我的棋局。”

这是在光面前不可能崭露的一面，此刻的亮，就像个惶然的孩子。

光，真的很了解亮。光看穿了亮的脆弱，于是给他们两个营造了这样一个空间。

佐为感到心疼，他忍不住抬手，轻轻拍了拍亮的肩膀：“你是我见过的最懂事的孩子，你也从来没有犯过什么错。”

“真的？”亮重复道。

“真的。”佐为非常坚定地说。

这话让亮如释重负，好像得到了来自神明的宽恕。

亮深深呼吸着。那些长久以来小心翼翼的、不敢言说的裂痕，此刻好像也被什么温润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填满了。

远处，光还在前方走着，偶尔停下来拍照，相机发出轻轻的快门声。

“好，我会诚实对父母亲说的，我会承认……我需要家人的陪伴。”亮下定了某种决心，“我会对父亲承认，我思念他们。”

佐为顿了顿，“小亮，我其实比较乐观。我在想，或许，你和父母能商量出一种折衷的方式，你们会有机会多团聚，又能活出自己理想的围棋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