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篇八
半小时前，今日抽签仪式，和光分开后，在一片纷乱中，佐为被工作人员带领着走近了抽签的会场。
许多人在他们身边走过，不时向佐为鞠躬，又匆匆离去。
酒店里一片混乱，各国棋士们谈论、走动的声音不绝于耳。
到了抽签仪式的会场前，光在走廊上与佐为分开时，佐为远远望着光的背影，其实也有一丝感叹。
自从佐为回来后，佐为一直期待着会和光在同一场赛事上并肩作战。这个场面，不仅仅是光希望的，也是佐为所希望的。佐为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光已经被淘汰出本届富士通杯的赛事，赛场上，只剩下佐为和绪方两人了。
走廊一度有些拥堵。佐为看到了中国队的塔矢行洋、杨海以及华松力等人。由于人潮隔绝，一时竟无法穿行过来。
这些平日里眼神如刀剑般锐利的顶尖棋手们，此刻眼底竟都带着一丝茫然。在如此重要的国际大赛节点上遇到场地变故，确实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佐为也在想：今天这八进四的场面，实在不似是正式国际棋赛应有的规制。看来即便是被誉为“现代棋战最高荣誉”的富士通杯，也有不够完美的纰漏。问题是，自己能做些什么呢？
前面的工作人员似乎察觉到了佐为的思索，连忙停下急促的脚步，抱歉道：
“真对不起，藤原九段。从今天开始，大家都需要搬去驹泽奥林匹克中心了。因为买票观赛的棋迷数量远超预期，还有天皇陛下一家要来，赛事方不得不临时更换场馆。这还是富士通杯有史以来的第一次。大家都没什么经验，一边要保证正式比赛进行，一边又要安排场地搬迁，实在有些手忙急脚。”
佐为向来温和体谅，从不让共事的工作人员难堪。他微笑着颔首：“我理解。更换比赛地点确实繁琐，只要不影响到各位棋士对局就好。”
“绝对不会影响对局的！只是赛前有些手忙脚乱，只要对局铃声一响，我们一定会打点好一切！”工作人员连连保证。
***
佐为缓步走进了抽签会场。
会场前立着数面国旗，日、中、韩三国的旗帜在微风中猎猎作响，其中以日韩居多。门前早已挤满了焦急等待的棋迷，正热烈预测着待会的抽签对阵。
可当他们看到那一袭优雅的身影时，喧闹声戛然而止，紧接着爆发出一阵激动的惊呼：“藤原九段！”“sai！”
“谢谢大家……请大家注意安全，不要拥挤，待会儿还有其他选手入场。”佐为彬彬有礼。
会场内部倒显得简约甚至有些冷清。佐为比中国队和绪方都先到一步，此刻，只有韩国队的三名棋士站在抽签箱前用韩语低声交谈，脸上的困惑与困扰与佐为如出一辙。
会场一侧，有两扇屏风斜斜地倚在角落。一扇绘着仙鹤，一扇描着流水，本是庄重的布置，此刻却都歪着。显然，这些全是要被搬出去的东西，只是在这仓促的间隙里还没来得及被挪走。
佐为站到了其中一面镜子和那扇仙鹤屏风之间。他那穿着狩衣的颀长身影被光线拉出一道浅浅的轮廓，与身后屏风上那些半隐在暗处的仙鹤的翅膀恰好叠在一起。
“藤原老师，早上好。”看到佐为来了，三名韩国成年棋士都向佐为问好。他们看向佐为的眼神，又是如此锐利而期待。佐为喜欢这种看向强者的目光。
“老师们好，我期待和你们交手。”佐为看着他们，沉稳地说。然后，在工作人员的示意中，他走上前去，拉起狩衣的袖子，把手伸进了抽签的箱子。
***
在众人围观下，亮捏着马克笔，谨慎地开口：“进入八强的都是日中韩三国的顶尖棋士，藤原老师也是名誉九段，每个人都有头衔。我就不一一标注了。”
“别废话，快点写。”光催促道。
所有人都屏息看着亮。于是，亮转过身，在白板上面字迹工整地写道：
（日）藤原佐为 VS （中）杨海
（日）绪方精次 VS （韩）安太善
（中）塔矢行洋 VS （韩）崔成焕
（中）华松力 VS （韩）俞昌赫
“哇！”光在下面，和其他人看着，都发出一声声惊叹，光喃喃着：“杨海九段……”
除了替佐为高兴外，光心中涌起的第一感受，竟然是同情。
杨海和光虽然不算太熟，但是就仅打过的几次照面，光知道杨海是真心欣赏佐为，也是关心自己的。
而“同情”杨海的不仅仅是光一个，亮、仓田和伊角似乎也是。
“哈，杨海也有这样一天了，这局结束后，杨海就有把柄在我手里了，我得拿这局嘲笑杨海好一阵子。”仓田半开玩笑地说，但是，他的脸上却没有笑容。
光知道，仓田会很在意，因为，正是杨海把仓田从上一轮比赛中淘汰了出去。事实上，仓田多年来把杨海和安太善视为劲敌，暗暗较劲。光心想，他们三人也算是二十五岁到四十岁间中青年世代的同辈了（从实绩上来看，赢得三星杯冠军的安太善最为耀眼）。
“太残酷了。”赵石轻叹一声。在富士通杯正赛的第一局，赵石抽中了佐为，心情便正是这样的。
伊角闻言，把手放在了赵石肩膀上。
“杨老师最近进国际棋赛四强的机会不算太多，这次又碰上藤原老师，又没机会了。”王世振直率道。
光听了，顿时想笑：“喂，王世振，这次遇到佐为是杨老师不走运，你也没必要说杨老师老是在国际棋赛中没机会进四强吧。”
王世振看光，语气诙谐地说：“事实就是事实，你刚刚不也说了事实了，我们这一辈在十六进八时全军覆没。”
光无所谓地耸肩。洪秀英也说：“我确实没想到进藤能这么快走出来。”
光咧嘴一笑：“你们多跟我玩，也会走出来的。”
不过，这个小细节告诉光，王世振私底下是否也把杨海视为必须要超越的前辈和对手？在这个赛场上，前后辈的关系也是暗潮汹涌的。
这时高永夏慢悠悠地开口了：“藤原老师当然会进四强，就是这次，四强里面会不会又是我们韩国棋士占了三席？”
光、亮、王世振，还有洪秀英都看向高永夏。
室内的空气安静了三秒，就连赵石和伊角、和谷他们，也在想高永夏说的这件事，露出微妙而复杂的表情。
“看什么，进藤和王世振刚刚说的是事实，我说的也是事实。韩国队占据四强席位多少年了。”高永夏傲慢地说。
光的嘴角抽了抽，洪秀英则是一脸“这家伙又开始惹事”的表情。
亮又重新注视白板，他依然沉默不语，但是光心里却明镜似的。今天，塔矢行洋的对手是崔成焕九段。亮肯定刚刚已经思考了一遍，这两人之中到底谁的赢面比较大。
***
抽签仪式结束后，八强进四强的正赛就会在十分钟内打响了。
光连忙打开旁边的电视机，把画面投影到大屏幕上。屏幕刚亮起来，镜头恰好切到对局室的特写：
杨海的手指夹着黑子，干脆利落地拍在小目上。
啪——！
清脆的落子声从音箱里炸开，满屋子的少年瞬间都安静了下来。
***
杨海的对面，佐为端正地跪坐在棋盘一侧。他今天穿着一袭浅紫色的狩衣，袖口绣着细密的褐色藤纹，加上他的面容总是如同宝相庄严。因此，他整个人一坐到棋盘前，便宛如一株沉静生长的古木。白子握在指间，迟迟没有落下。
两人都在思考。
佐为知道杨海一定研究过自己的棋谱。事实上，自从佐为出现在竞技场上以来，杨海每次出现在赛场上，看向佐为的目光都比旁人更深沉，又充满敬畏。像是面对高山，永远不放弃登顶。
但研究过棋谱和真正坐在佐为对面，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
佐为终于落子：小目。
佐为听见不远处的另一张棋台上传来落子声，是塔矢行洋和崔成焕的对局也开始了。
绪方和安太善那桌稍慢一些，华松力与俞昌赫则在角落里安静地对峙着。四盘棋同时铺开，对局室里的空气渐渐凝重起来。
杨海很快调整了策略，黑棋转向外势。他的棋风一贯以稳健著称，但今天似乎有意放开了手脚，在左下角主动挑起了一个复杂的变化。佐为认出了这个变化。去年应氏杯的赛场上，杨海就是用这一手逼退了韩国的选手，晋级四强。
佐为没有急于应战。他始终是选择最平静的应对，像是往湍急的河流中投下一块石头，任由水波自己平息。
棋盘上的局面渐渐呈现出一种奇特的质感：杨海的黑棋像是一面正在筑起的高墙，层层叠叠、密不透风；而佐为的白棋却散落如星，东一颗西一颗，看似毫无关联，却又隐隐呼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