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盘棋,比佐为和杨海想象中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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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棋士研讨会的大屏幕上,镜头正对着佐为和杨海的对局。
少年们都议论纷纷。佐为的棋,其魅力横跨老中青三代,这些世界上最年轻的顶尖棋士们,都热爱和崇拜着佐为的棋。
光看向亮,对方正朝自己点头,于是两人便很有默契地面对面在一个棋盘前坐下,紧挨着洪秀英、高永夏和仓田厚三人。
"白棋的布局……很不一样。"赵石轻声说,他是这些人里面对佐为棋风最有亲身体验的。
光没有说话。他好紧张,后背一下子出了汗。光放下了那把老旧的折扇,双手交握在膝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
杨海的黑棋正在左上方构筑一道厚势,意图明显:他要压缩白棋的生存空间,逼迫佐为在自己的势力范围内作战。
“哎,杨海九段,不,整个中国队都研究过佐为的棋,这个在开局率先留有空间的棋的策略,想要围住秀策流和现代宇宙流相结合的手法,是比之前的有效!”光率先说。
我为什么就没有想到呢?是因为我距离佐为太近了吗?光在反思。
高永夏也说:"杨海九段应该是这么想的:既然藤原老师您擅于计算,那我就给你留有计算的空间,但我要确保你始终在我的地盘里。"
光的眉毛拧了起来,看了亮一眼,亮恰好也看着高永夏。光不喜欢高永夏说这种话时那种“唯我独尊”的口气,但更让他在意的是,高永夏说的是对的。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高永夏好了解佐为,这一次,高永夏洞悉局面的速度,竟然比离佐为最近的自己和亮都要快。果然是天才。
光握住双拳,他产生了一种“绝对不能输给高永夏”的感觉。
"藤原老师其实看出来了的,杨海老师的意图,藤原老师还在等待时机。"亮开口。
“藤原老师的棋……还是慢慢的,像水一样。”洪秀英低声说。
“是啊,”光接过话,“佐为对于开局的核心思想,从以前到现在都是没有变过的,他对全局的理解受吴清源和中国棋士的影响变得比较多。佐为说秀策流开局的基础是‘延长平和的心境’,佐为确实很少在一开始二十手就下出杀伐果断的围棋。”
光侃侃而谈。大家都看着光,细细咀嚼着。
奈濑和越智他们流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和谷一拍光的肩膀,“进藤,你形容得太对了!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难怪最近和藤原老师私下对局时,开局好像总是很容易入手,但是越下到后面,就越是施展手脚!”
光对佐为的棋的概括,总是非常准确。亮在棋盘对面听着,暗暗惊叹。
不过这回,在高永夏的刺激之下,亮也变得敏锐起来:“那经过开局后,藤原老师的棋应该很快就有变化了。因为,这些散落的白子,不可能不连接起来。”
光点头,暂时没有找到反驳亮的点。
啪——啪——啪!棋局在不疾不徐的节奏中继续着。
果然,在屏幕上,佐为在白棋最中央下出了一步大飞。棋形舒展、开阔,像是一只鸟在山谷上方滑翔。
亮用手指拈起棋子,在围棋上落下佐为方才下的那一手:"这一步……是轻盈精妙之形,如果下一步……"
“如果下一步下‘跳’,”高永夏在中盘的‘飞’下面落下一子,“就是里应外合。这就是连接的信号,这个时候……”
“我的第一反应是下‘尖’,或者是‘爬’,”赵石也在摆棋子,“但下‘尖’太直接了,杨老师会这样下吗?”
“太直接了。”亮摇头,“杨老师不会这么下。我也不会。”
“我不同意,如果是我,我就会下‘尖’!”光却说,“你得用一种反逻辑的形式跟佐为下棋。塔矢,你还是不够了解佐为!”
亮一下子跳了起来:“你说谁不了解藤原老师?!”
光“啪”地一声把扇子拍在桌上:“塔矢,你总是过于自信,难怪你在富士通正赛里输了两次,要不是有败者复活赛,你早出局了!”
这句话精准命中了亮的雷区。亮的耳根瞬间红了,他猛地站起来,膝盖差点撞到旁边的椅子:“我老输棋?进藤光,别说藤原老师了,你私下对上我,你的胜率有我的一半吗?”
整个研讨会瞬间安静得鸦雀无声。
所有人,包括越智与和谷,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平日里向来优雅自持的塔矢亮,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朝光大嚷大叫。
光却没有躲开亮的视线:“塔矢亮,我告诉你,跟现在的佐为下棋,你是不能够用复杂的计算跟佐为对抗的!因为佐为是战神,战神一定比你思考得更多。就得下那种第一直觉浮现的浅显的棋,后面用那种灵光一现的方式,把那手浅显的棋盘活!”
……
这句话说完,亮张了张嘴,竟然一时没有接上。
那一瞬间,亮竟然被光这股近乎野性的直觉给镇住了。
其他人只当这两人吵架吵丢了理智,唯独高永夏脸色严峻。
高永夏若有所思地凝视着光,随后掏出手机,将光刚才说的那番话快速记录在备忘录里。
旁边的洪秀英虽然似懂非懂,却也敏锐地捕捉到了某种关键信息。
***
没有人能阻止光和亮在佐为的棋局前针锋相对。他们吵架之激烈,就连见惯了大风大浪的高永夏和洪秀英都看愣了神。不过很快,他们便决定不理会这两个幼稚鬼。
其他日本的少年棋士都听闻俩人就是这样的,赵石、王世振和陆力却是震撼。
陆力一脸困惑:“从来没见过塔矢这样,进藤和塔矢的关系到底算好还是不好啊?”
王世振小声咕哝:“我也不确定了。”
光和亮还在吵,中国队的三位少年自顾自地与伊角等人拆解棋局去了。
此时,屏幕上的比赛仍在继续。不得不说,刚才少年们争论的点很有意义,切中要害。
正如赵石与亮所预测的那样,杨海九段最终并没有选择下在“尖”上。
那手被大家形容为“浅显直接”的棋,终究没能出现在棋盘上。
看着杨海落下的那一步“跳”,光长长地叹出了一口气,顿时没了继续和亮争吵的兴致。
“进藤?”反倒是亮先开了口,眉头微微蹙起。
“杨海九段这手棋……下错了,他从这手棋开始就要输了,输给了他自己所谓复杂而成熟的‘计算’。”光有些失落,他靠向椅背,“人啊,一旦成了九段,是不是很难放弃高手的光环呢?”
这一小鬼大的话,令其他少年棋士们都笑了出来。
“哪有你说得那么夸张,进藤。”仓田摇了摇头,沉声指着大屏幕,“别因为塔矢亮刚才和你吵了两句,你就全盘否定黑棋厚势的张力。你看现在的盘面,杨海九段的构筑依然相当雄厚。你刚才说‘盘活’,‘尖’和‘爬’豆各有巧妙,都有潜力,后续全看棋手的发挥了。”
果然,杨海筑起了一道壮观的厚势,横跨棋盘上半部分,像是长城。而佐为的白棋则像散落在田野里的村落,各自独立,但每两三个村落之间都有小路相连。
确实很难看到谁占上风。光没有和亮争吵时,他就稍微找回一点点理智。
轮到佐为落子。他盯着棋盘,手指悬在半空。
这一个停顿,持续了将近两分钟。
屏幕前的少年们都安静了下来。
围棋比赛中,长时间思考往往意味着有一个重大的决策点在发生。
光紧张地盯着佐为的手。
没有人比光记得更清楚了,佐为每次要下出"那一步"之前,手指都会轻轻颤抖一下,那手掌下色彩绚烂的狩衣会掠出柔美的弧度,就像是风中的蝶翼。
然后,佐为落子了。
啪!
佐为的白子拍在棋盘右边星位附近的一个点上,看似是简单的扩张,平平无奇。但当杨海看清这一手的全貌之后,他的脸色发生了细微的变化。他的嘴唇微微抿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