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境秋深,朔风渐烈,塞上草木皆披霜色,戈矛相击之声彻于旷野......
她的视线继续下移。
......如你信中所言,泠月与我相交数载,与他对坐闲谈时,为兄总忍不住提及你。说你幼时顽劣,攀着船头摘荷采莲;说你长大些,伏案临帖眉眼认真;说你心性坚韧,纵使遇着难处,也会咬牙坚持;当然,你也有脆弱娇气的时候......
看到这里,云灵犀忍不住抿了抿唇,眼眸含一点笑意,接着往下。
......故而,在你与他相见之前,泠月便已从为兄的叙述中,认识你了......
......灵犀,你从不是插在花瓶里供人赏玩的花,瓶花困于方寸,仰人鼻息,而你,是蔓延在高原上自由舒卷的的云......你可以明媚,可以安静,可以温柔,可以锋利,无论你认为你看起来像什么,你都是特别的,被爱的,美好的,就像你现在的样子。
她的喉头仿佛有什么哽住,眼眶噙出一点湿意。
......泠月是为兄至交,在你眼中,他如高悬之月,清辉满盈,可你也从不是借光而行的星子,你自有你的辽阔......这世间缘分,从不是一方迁就一方,一方依附一方,而是两情相悦,彼此欣赏......何况,泠月定然懂你的美好,绝非你自忖的那般寻常。
......你不必想着依附他人的风向,更不必强求自己成为另一轮月亮......在为兄心中,你是京都最好的女郎。
相信假以时日,泠月也会觉得,本该如此。
边关军务繁忙,练兵之余,常忆你幼时绕着为兄膝下,吃着桂花糕,缠着我讲故事,那时你眸中星光,比京都的灯火还要明亮......愿你永远守着这份本心,做自己,比任何事情都重要。
与泠月相处,只管敞开心扉。
记住,你想要的一切,也正流向你。
深秋露重,记得添衣保暖,莫贪凉食,营中号角将鸣,练兵在即,寥寥数语,道不尽惦念,盼鸿雁频传,知你近况。
兄手书
深秋 于边境军营。
与这封信一同送来的,还有一枚枯叶。
这是她和云予的暗号,这样,无论云予身在何处,她都能看到他所能看到的风景。
有时是叶子,有时是一片花瓣,有时,是一颗细小的石子......
云灵犀拿着这封信,翻来覆去看了许久。
直到银幼站在屋外敲门,云灵犀才站起身。
打开门,云灵犀眼眸弯了弯,声音清脆,语气雀跃:“我有件东西,一直想送给你家公子,我们去找他吧!”
银幼直觉有什么东西变了,以前她觉得姐姐好归好,却总像隔着些什么。
此时此刻,云灵犀的眼眸清澈明亮,如春日里裹着雾气的一泓清泉,忽然被风吹散,一切都变得清晰起来。
于是,她笑眯眯地:“好呀~”
西泠月正坐在梨树下,翻阅着近五年来云水城的卷宗。
与卷宗一道在桌上摊开的,是东璧的律法。
他垂眸看着纸页上批注着的朱红小字,直到一道脚步声走近,是风起。
“公子,郡主求见。”
他的思绪未停,目光仍停留在“民告官需先经县府审核”的律条上,闻言,他应了一声。
直到云灵犀出现在他眼前,鹅黄裙裾衬得她面色愈发莹润,他方抬眸:“郡主,有事寻我?”
云灵犀提着裙摆走上前,她抬眸,水润的眼眸注视着他的眼睛:“那日,我在街边买了两个风铃,一个挂在了我的廊上,还有一个,我想送给你。”
说完,她从身后拿出那个风铃——主体是通透的白瓷,雕成了半开的梨花模样,花瓣边缘描着细巧的银线,铃芯坠着三枚小小的白玉珠,串珠的丝线是浅青色,末端还系着一小截同色流苏。
她递过去,眼眸一弯:“你喜爱梨花,我想着,这个风铃挂在树上,应当与之相配。”
西泠月垂眸看着那风铃,白瓷映着天光,温润雅致,确实像他会喜欢的物件,于是,他伸手接过:“多谢。”
云灵犀顺势在他对面的白玉凳上坐下,目光落在桌上摊开的卷宗与律法上,好奇地问:“你在看什么?”
“在看各地呈报的卷宗,还有东璧现行的律法。”
“你想入朝政司?”云灵犀想起方才与银幼的对话,忍不住追问。
西泠月抬眸看她,清冷的眼眸中难得带了几分浅淡的笑意:“并非想入朝政司,我梳理各地卷宗,是想写一封奏疏呈给夙夜皇,我想将所集案例、修订草稿恭呈御览,供朝堂诸公参详,愿陛下圣明,垂察民间疾苦,敕令有司详议修订,使律法更合民心、更顺时宜。”
云灵犀听着,不由得往前倾了倾身子:“比如?”
西泠月耐心解释:“比如女子权益的保障,如钟小姐这般被丈夫污蔑、难以自证的女子,律法中并无明确条款为其提供庇护,和离之诉往往困难重重;再如民间冤假错案的翻案流程,层层审核之下,许多底层百姓申诉无门,只能含冤忍辱......”
他说话时,目光平和而坚定,阳光透过梨树的枝叶落在他身上,衬得他雪衣乌发,清润雅致。
云灵犀看着他,唇角不自觉地弯起:“原来如此,这般有意义的事,想必会耗费你许多心力。”
西泠月指尖拂过卷宗:“律法修明,则民心向化;民心向化,则国本安固,至于耗费心力,本就不值一提。”
他抬手时,腕间的白色佛珠便顺着他的衣袖滑落出来,云灵犀看着眼前温润的佛珠,抬眸,是他温和沉静的眉眼,她忽然觉得,西泠月与云予,其实是很像的。
他们有着一致的理想,眼里装着的,从来都是区别于她们的小情小爱。
他们一心只为东璧,只为百姓。
在看不见的地方,他们皆以自身之力,为东璧付出了许多。
怪不得,他们会被称为“东璧双绝”,是被比作高悬于天上的“太阳”和“月亮”。
那些京都城里,只知声色犬马、争名逐利的世家子弟,如何能与他们相提并论。
她又想起什么,望着他,眼眸亮晶晶的:“银幼说,你寻到了书局走水的证人?”
西泠月颔首:“书局的旧伙计愿意出面作证,声称当年走水那晚,他亲眼见到钟老爷先行离开,齐韦凉独自待了片刻,而后书局起火......”
云灵犀讶异道:“所以,当年书局起火,是齐韦凉做的?”
“还需查明,目前尚不知晓。”西泠月顿了顿,又道:“若真是故意纵火,依据我朝律法,按故杀论处,当斩立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