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过后,云灵犀便再也没见过西泠月。
据银幼说,西泠月此番离京,要先后去往边境、云水城、清洲三地,路途遥远,归期未定。
没有西泠月在京都,周遭的日子忽然就慢了下来,云灵犀日日待在云侯府,晨起看庭中花开花落,暮时望天边云卷云舒,一时间,竟有些无所事事。
所幸春末时节,闻人琉璃与景祉大婚,她作为闻人琉璃的至交好友,自是精心准备了贺礼登门道贺。看好友身披红妆,她心中欢喜,可她也知道,闻人琉璃既已成亲,往后便不能再像从前般,与她时时相伴,无话不谈。
云雍容似乎也很忙。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淌过,春尽夏深,转眼便到了盛夏。
暑气蒸腾的日子里,宁乐公主遣人送来帖子,邀云灵犀前往百梨洲头小聚。
风裹着江畔的湿气,拂过百梨洲头,洲上草木葱茏,垂柳枝条垂在江面,随水波轻轻晃荡,偶有蝉鸣藏在枝叶间,衬得午后愈发清幽。
宁乐公主遣了宫人在洲上临水处搭了简易竹席,摆上小巧的乌木案,案上备着冰镇的青梅酒、菱角与莲子,她一身红色锦绣罗裙,坐在席上,等云灵犀前来。
不多时,云灵犀身着鹅黄色软纱裙,由侍女陪着缓步走来,她的发丝半挽,额前坠着一枚剔透水玉,衬得面容愈发清丽。
步履轻盈,行至案前,她敛衽屈膝,盈盈行礼:“见过宁乐公主。”
“起来吧,就我们二人,无需这些虚礼。”宁乐公主指了指案边的坐席:“尝尝今年新酿的青梅酒,冰镇过的,最是解暑。”
云灵犀依言坐下,宫人斟上浅绿的酒液,清甜的酒香漫开,她轻抿一口,凉意顺着喉间蔓延,驱散了夏日的燥热。
两人闲话了几句洲上景致,宁乐公主便挥退左右,席上只剩她们二人,说话也少了顾忌。
宁乐公主指尖捻着一颗剥好的莲子,语气随意地转了话头:“说起来,我前些日子听父皇与近臣议事,无意间听到......”
云灵犀抬眸,眼带疑惑。
“还能有什么,自然是关于你兄长云予的。”宁乐公主说:“云予随云衣侯驻守边境多年,父皇时常提起他......我听着父皇的意思,怕是不日便会下旨,择日召云予回京。”
话音落下,云灵犀的眼底瞬间漾开惊喜:“公主此言当真,哥哥真要回京了?”自爹娘失踪,她日日忧心云予的安全,生怕北黎卷土重来,再开战事,如今可算盼到归讯。
“自然是真的,虽说旨意尚未正式明发,但父皇已有决断,想来也就是这几日的事了。”宁乐公主看着她欣喜的模样,又说:“我听父皇说,召你兄长回京,一是念他久戍边关,该回京休整,与家人团圆;二是朝中也需他这般的少年将领,边境接壤北黎,若云衣侯迟迟未归,云家军自然要到他麾下......”
云灵犀压下心头的激动,道:“多谢公主告知,若哥哥真能平安回京,我......我定邀上公主与哥哥,一同去九溪山赏枫。”
宁乐公主微微一愣,接着笑开:“你可真有趣,既如此,那可说定了,等云予回京,你定要邀我,一同去九溪山赏枫。”
云灵犀眉眼弯弯:“自然不会忘~”
这日傍晚,夕阳将天边染成橘红,云灵犀一踏进云侯府的大门,便脚步匆匆直奔云雍容的院落,满心欢喜地将这桩好事告知于他。
与云雍容叙话完毕,她心中仍是欢喜难平,当即回屋,坐于案前,她要写一封书信,送给远在云水城的西泠月。
......
几日后,云水城。
碧叶连天,荷花映日,清甜的荷香裹着水面湿气,漫过临水的画亭,将夏日的燥热都滤去大半。
西泠月一袭雪衣,静坐在画亭之中,他的目光落在湖面随波轻颤的荷叶上,似在赏荷,又似在思忖什么。
云散上前,低声禀报:“公子,灵犀郡主的信。”
西泠月收回落在湖面的目光,伸手接过书信,展信阅读。
“.......择日召云予回京......”
这七个字,如投入静湖的一颗石子,在他眼底漾开微不可察的波澜。
云散站在一旁,将公子这细微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迟疑片刻,说:“公子,您似乎有所顾虑?”
西泠月放下信笺:“此番召云予回京,也不知是福是祸......有时,我也难以揣测天子的心思。”
话音落下,画亭内再度陷入寂静,唯有荷风穿亭,带着淡淡的荷香,拂过两人衣袂。
两日后。
一阵极轻的振翅声划破亭间的静谧,快得几乎让人难以察觉,一只通体雪白的灵鹊,悄无声息地落在画亭的朱红立柱上,脖颈间系着一根墨色丝绳,丝绳末端拴着一封密封的素色密信,灵鹊乌黑的眼珠定定看向西泠月,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西泠月抬手,轻轻一招,那灵鹊便温顺地落在他掌心。
他解下密信,灵鹊即刻振翅,隐入亭外的荷叶丛中,消失不见。
西泠月快速扫过上面的字迹——“顺利接近目标,时间紧迫,只有六个字——宁婉娴,云雍容。”
两个毫无交集的人,为何会被云夫人放在一起提及?还是在得知云予即将回京的关键节点......
西泠月眸色平静地将信纸折好,收入袖中。
他目前所掌握的信息,实在太少。
又过了几日。
收到燕空回回信的西泠月坐在画亭之中,眸色浅淡地望着满池荷花,一遍遍在脑海中梳理线索。
宁婉娴、云雍容、霍二小姐,三人看起来似乎毫无关联,而能将这三人联系起来的,便只有霍盏月。
三人皆与霍盏月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还有,还有什么呢?
他忽然想起一个细微的细节。
当年宁婉娴,也就是宁妃娘娘,曾带着未满三个月的皇子,前往静安寺小住。
恰在同一时日,霍盏月也在静安寺,对外宣称是为夫君祈福,却不料提前破了羊水,只能仓促在寺院后院生产。
偏偏那日,所有经手的产婆、丫鬟,事后要么是已经离世,要么便是已被遣散,不知所踪。
若是,若是二人李代桃僵,宁妃娘娘将怀中皇子换给霍盏月,而霍盏月生下的孩子,则被悄悄送回霍家,成了众人眼中的霍二小姐......
那,云衣侯及夫人不惜一切也要私自离营的缘由,不就不言而喻了吗?
世间之事,又有什么,能比上自己从未谋面的亲生骨肉更加重要?
若真如此,他想,他终于明白“宁婉娴、云雍容”这六字的真正深意。
云夫人,从来都不是简单的人,心思之深、谋划之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