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这一切终究只是他的推测，尚无实证，还需细细查证，方能定论。

......

一个月后，京都。

孤月居。

云灵犀一袭红衣，眉眼弯弯地坐在梨树下。

她正仰着脑袋，望着挂在梨树枝桠上的白色风铃。

风铃随风轻晃，弹出“叮叮当当”的乐章。

这让她不由想起在云水城，那些与西泠月朝夕相处、晨昏相对的日子。

此刻，她收敛了目光，而后支着下巴，抬眸望向对面的白衣公子。

她有些试探地：“我才发现，坐在这梨树下，无论是与人对弈，还是凝神思忖，这风铃声，其实还是挺扰人思绪的......小世子觉得呢？”

对面，西泠月一袭雪衣，眸光清和，容止端净。

他缓缓说道：“心无旁骛，自能静心。”

也对，像他这般克已自律的人，无论身处何种境地，皆能沉心静气，又怎会被这风铃声扰乱思绪。

“不过。”西泠月的睫毛微微颤了颤：“我已然习惯了。”

习惯，对他而言，其实是一件很难改正的东西，从前，他喜爱在梨树下安静地读书、写字，而现在，他已然习惯在这叮叮当当的风铃声中，做他想做的事。

云灵犀的耳朵微微泛红，心头轻轻一动，她似乎意识到西泠月这句话，于她而言，是一种的不可言说的亲昵与靠近。

西泠月的习惯，十几年来从未变过，偏偏是她，硬要挤进他的世界，当初她不过是抱着一点小心思，从这串风铃开始，想在他目之所及处，留下一抹属于自己的痕迹，盼着他偶一抬眼、某一失神时，能忽然想起她。

那样，就已经很好了。

那时，她当真只敢这样想。

可现在，她想要的却越来越多，她变得更加贪心。

“郡主近日，似是有些愁绪？”西泠月见她眼神放空，眉宇间藏着一点怅惘，忍不住开口，语带关切：“是在忧心云衣侯及夫人之事？”

云灵犀回过神，眨了眨眼，直白道：“没有，我只是......觉得无趣罢了。”

话一出口，她才惊觉不妥，慌忙抬眼看向西泠月，连忙补救，语气带着几分慌乱的娇软：“我不是说与你在一起无趣，能和你在一处，我心里欢喜得很......”

“我只是......”云灵犀声音低落：“我只是，觉得有些孤单罢了。”

有些事压在心底太久，无人分担，久而久之，便会凝作眉间挥散不去的愁绪。

可她确实无人可诉，一遇见西泠月，她顿时有许许多多的话想同他说，却又担忧自己说的太多，会让他觉得，有些负担。

他们之间，毕竟还只是如此，关系并未变得亲昵，也没有到无话不谈的地步。

“郡主若有心事，不妨与我言说。”西泠月语声温和平缓，不带半分催促，亦无半分不耐。

他将斟满热茶的青瓷杯轻轻推至她面前，腕间佛珠垂落桌沿，静得只听见瓷杯相触的轻响。

云灵犀心头一松，她抬眸望进他清润如玉的眼眸，那里没有轻视，没有敷衍，只有全然的耐心与专注。

而他这个人，只是静静坐在那里，便给人一种宁静清和的感觉，令她心神安宁。

她指尖微蜷，轻轻握住温热的茶杯，声音依旧带着几分未散的低落，却多了几分释然：“我自然是愿意的。”

“......近来京中变故太多，爹娘失踪，云予哥哥远在边境，每每回到云侯府，我都觉得很孤单......虽然以前也常常如此，可以前，还有雍容哥哥......”说到这里，她顿了顿，而后端起茶盏，轻抿一口。

西泠月并未多问，只是安静地听她说着。

“原本，我还有琉璃，琉璃是我的好友，我们时常一道赏花品茶、策马游街......就在不久前，琉璃和景二公子大婚，京中热闹得很，人人都在道贺，唯有我，像是个局外人......”

“琉璃成婚后，有许许多多要做的事，也不能再整日同我玩耍，我在京中无事可做，每日不是在京都闲逛，便是对着空院发呆，实在无聊得很。”

“郡主所言之事，我亦深有体会。”西泠月执盏静坐，眸色温和。

看着眼前之人，她才惊觉失言，她想起幼年时的西泠月，只能困在这孤月居里，独自一人长大。

而她，竟还在他面前，对他抱怨这些细小琐碎之事。

她眼眸柔软，带着几不可察的歉意。

西泠月捕捉到她柔弱的眼，于是，他轻轻垂落眼睫：“幼年时，我也曾问夫子——独居日久，常觉寂寥，何以解忧？”

云灵犀眼波柔软，睁着眼睛看着他，这也是她所好奇之事。

“夫子告诉我——汝之所惑，世人多有，独处之寂，非境之过，乃心未安也。心有所寄，则目之所及皆有生机；心无所托，纵身处喧嚣，亦觉空落。古之贤者，或窗下读书，或庭中观物，或临溪听风，或静坐思己，不妨以书卷为伴，以草木为友，以静思为乐。一人之时，正可养气、修心、明志。待你心定神安，便知独处非寂寥，而是清欢自在，乐趣自生，何须向外强求。”

云灵犀听着，似有所悟。

西泠月见她若有所思，又轻声道：“夫子怕我一时难以领会，便又给我讲了一个故事。”

云灵犀眨了眨眼，眸光清亮：“什么故事？我可以听听吗？”

故事说的是，以前有位皇帝，名叫明政，他自登基以来，勤勉公正，励精图治，是世人皆赞的好皇帝。可治理天下从来都不是易事，朝堂纷争、百姓生计、边境安稳，桩桩件件都压在他的肩头，日复一日，压力如潮水般涌来，让他疲惫不堪，连夜里都难以安睡。

他的智囊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于是有一日，他提议皇帝——培养一个爱好，一个既能让他抒发心中压力，又不会伤害他人，还能让他静下心来的爱好。明政皇帝思索许久，试过琴棋书画，却都难以沉浸其中，直到他偶然见到一块温润的玉石，他被细腻的肌理、温润的光泽所吸引。

后来，他在宫中找了一间僻静的偏殿，每日抽出些许时间，在那里雕玉。

玉料坚硬，雕琢起来既费时间，又费力气，需得屏气凝神，心无旁骛，一笔一刀，都要细细斟酌。他握着刻刀，指尖抚过玉石的纹路，将心中的烦闷、肩头的压力，一点点刻进玉石之中，刻出山川草木、花鸟鱼虫。

久而久之，雕玉便成了他纾解压力的方式。每当他沉浸在雕玉的时光里，所有烦恼与疲惫都烟消云散。他认为，雕玉的过程，便是沉淀自我的过程，玉石的温润坚洁，本就藏着君子般的沉静与坚韧，明政皇帝以雕玉纾解压力，亦是在雕琢自己的心境，这与古人“君子比德于玉”的期许，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云灵犀静静听着。

西泠月说完故事，抬眸看她：“若一时之间，难以寻得‘心之所寄’，不妨培养一个可沉心专注的爱好。”

云灵犀眉宇间的寂寥渐渐散去，眼底重新泛起淡淡的光亮。

她随即又好奇起来，往前微倾身子：“那你呢，你培养的爱好是什么？”

“幼时，是对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