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小姐，温相来了。”
张兰馨睁开了眼，眼睛眨也不眨地直直盯着祠堂里摆着的牌位，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请她进来。”
不待张兰馨吩咐，温嘉诚便不请自来，抬脚迈了进来，嬉笑道：“呵，好大的阵仗啊，还专门给我下拜帖。”
“有什么事直接带话给我就行了，还搞得这么客气。”
温嘉诚一进门，映入她眼帘的，是满屋子密密麻麻摆着的牌位。
温嘉诚知道，其中绝大部分，都是在蔡桐引起的那一场叛乱中死去的。
齐、晋两国公争斗多年，汀州张氏与颖州蔡氏纠缠上百年，谁都看谁不顺眼，蔡桐更是在掌控京城后，先拿了齐国公府、汀州张氏在京城的族人开了刀。
见状，温嘉诚收敛神色，自顾自取来旁边摆着的香燃上，提起衣袍，膝盖一弯，腰杆笔直地跪在张兰馨旁边的蒲团上，认认真真地行了叩拜大礼。
张兰馨跪在一旁，跪得腰杆犹如铁板一块，斜着眼瞧着温嘉诚的一举一动，虽心中止不住的鄙夷，但也没拦着，任由温嘉诚行完礼数。
温嘉诚站起身，欲将手中笔挺的线香供奉上，不料胳膊却被张兰馨死死钳住。
“兰馨？”温嘉诚不解，扭过脸去，狐疑地看着张兰馨。
“你有什么脸我齐国公府的祠堂、在我汀州张氏的祠堂上香祭拜？”张兰馨瞪着温嘉诚，嘴里的话一点情面也不留。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温嘉诚眉头紧锁，忍不住反问，又见张兰馨一句话也不说，不免恼怒：“我母亲出身齐国公府，是汀州张氏的姑娘，我身上流着的，是与你一样的汀州张氏的血，你说，我为何不能来祭拜？”
温嘉诚手上一用力，甩开了张兰馨的手。
“哦？是吗？”张兰馨冷笑一声，“你还知道你身上流有汀州张氏的血脉啊！”
张兰馨一甩衣袖，别过脸去：“我以为温相早就忘了呢！”
“兰馨，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吗？非要这样阴阳怪气，非要这样咄咄逼人？我到底做了什么？”温嘉诚被张兰馨这几句没头没脑的讽刺弄得心里直窝火，但在密密麻麻的牌位面前，她知道张兰馨定是又想到了那场叛乱，定是心中又不快了。
温嘉诚强压着心头被张兰馨惹起来的怒火，耐着性子，放缓了语气：“我若是哪里做得不对，你明说便是。”
“实在不必这样拐着弯儿的指桑骂槐。”
“好，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那便说个清楚明白。”张兰馨猛地转头，推搡着温嘉诚离牌位更近了一步。
张兰馨抬手，高高指着那一个个排布紧密地牌位，言辞振振：“当着我齐国公府上下几十余口，当着我汀州张氏上百口人，你说，蔡岑是怎么回事？”
温嘉诚看了张兰馨一眼，眼睛眨了眨，不知该如何开口，只能无奈地抿了抿唇。
张兰馨脸突然探近：“你说，她蔡岑一个罪奴，是怎么一步一步、一步一步地爬到了福宁殿、爬到了陛下身边做近侍的！”
“你日日出入宫闱，日日在大长公主殿下身边侍奉，日日与福宁殿的人打交道，日日都会见到蔡岑，你怎么能那么心安理得地面对她呢？”
张兰馨看着温嘉诚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不免冷笑一声：“哼，你可别说，你什么也不知情。”
“当我是傻子吗？当我齐国公府都是傻子吗？”
“温嘉诚！”
温嘉诚的有口难言，让张兰馨的情绪更加激动暴起：“你还有没有心？”
“你别以为你得殿下的重用，你别以为你如今官居相位，你别以为你们温国公府被新皇看重，你便可为所欲为、无所顾忌！”
“温相啊温相，你可还没到手眼通天那份儿上！”
温嘉诚一句话都还没说出口，张兰馨一连串的阴阳怪气便如雨点般砸下来，砸得她心口直疼。
“兰馨，我在你眼里，就这么十恶不赦吗？”温嘉诚眼眶不由得湿润，眼睛里像冒火一样，喉咙一哽，不可置信地问道。
“是，我是知道蔡岑在宫里，可你也知道，先帝当初处理那晋国公府、处理颖州蔡氏一族时，顾念着孝懿太子的颜面，早已是手下留情。”
“那颖州蔡氏，判个全族问斩也不为过，可最后只判了个男丁流放、女眷充作罪奴的刑罚，蔡岑是罪奴，那她出现在宫里也不为过。
”可她是如何进了福宁殿，如何一步步爬到陛下身边做近侍，中间使了什么手段、耍了什么心机，我是一概不知。”
张兰馨冷哼一声，继续追问道：“你是何时在宫里遇到蔡岑的？这些年，你总不会一次都没遇到过她吧？有那么巧吗？”
温嘉诚深吸了一口气，而后重重呼出：“我第一次遇见她的时候，她还是福宁殿一个最低等的宫女，当时她还在被杨仕鑫刁难，我看不过去，看她实在可怜，便言语敲打了那杨仕鑫几句，替她解了围，之后，就——”
“你看不过去？”张兰馨又抓到了一点，猛地扭头看向温嘉诚。
“她可怜？”张兰馨有些难以置信这是自己耳朵听到的话，不敢相信这是从温嘉诚嘴里蹦出来的字。
蔡岑有什么好可怜的？若不是她们一家，若不是她那个逆贼哥哥，汀州张氏上百口的人又怎会……
“还替她解了围？”张兰馨忍不住冷笑两声，“温大人，温相！你好心善啊！”
“你怎么不在陛下面前替她求情呢？”
“哦，或许你早就这么做了！”
“要不然，她也不会成了陛下身边的近侍！也不会宫里这样逍遥！”
“兰馨！我早就说过了，她如何走到今天，她在福宁殿都发生了什么，我不得而知！你还要我说几遍？”一遍遍地解释，一遍遍地妄加揣测，早已经将温嘉诚仅剩不多的一点耐心消磨殆尽，音量也不自觉升高。
张兰馨再次抬起手指指向牌位：“你敢当着他们的面再说一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