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寿王府的长史,对浏东三郡的官场必须了如指掌。这也就意味着,除了官场上的正式往来,周长史还要与对方保持着一定程度的私交。
故而,当泯县知县收到周长史的私信时,并不意外。
从品级上论,泯县知县七品,寿王府长史五品,中间隔着好大一截,且,无正式的上下级关系。所以,泯县知县与周长史的关系是——认识,但不熟悉;有过书文往来,但不多。
因此,泯县县令并没有第一时间发现周长史来信中的瑕疵。而这个空子,被三个胆大妄为的家伙钻到了。
甚至于,周璘就让府里的下人去送这封信。而神奇的是,当泯县知县收到信后,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信里托付的事并不难,但的的确确属于只能凭私交之情才能办的事情。这种事情,自然是自周府送信更妥当,而不是派寿王府的下人。
其实,整件事并不是天衣无缝。若细细推究,会发现不少漏洞。可问题的关键是,谁也想不到会有人胆大包天冒充周长史,就为这么一件不求金不求银只消手指头抬一抬就能成全的事儿!
泯县县令心下暗喜。他深知,官场上不怕求人,而怕没人求。没人求办事,意味着是个冷灶,要么位卑无力,要么办事无能,随时都有可能被人踢开。现如今,自己帮了周长史这个忙,来日,他若有所央求,周长史能不还他这个人情?
他“啧啧”两声,吩咐人将方家老爷请来。
方老爷已于昨日从儿子口中得知——方值索性向学堂请假,先一步回家向父母报讯。不过,他并未说明实情。
方老爷万万没想到,儿子竟然与寿王府长史的侄子相熟!他难以置信,不停地追问。方值拍着胸脯保证:“爹你就放心罢!周学兄亲口求他叔父帮忙。现下,只怕周长史的信已经送到县令大人手中了。”
待得方老爷自县令大人处确认长女因年龄过限而不在此次采选遴选名单中时,他还觉得犹如做梦般不真实。
县令呵呵笑道:“方老爷既与周长史是故交,就该早些告知本官才是。何必如此生分呢?是不是?”
方太太和方大姑娘喜极而泣,方老爷却并无多少喜色,忙着吩咐下人备礼——一份送县令大人,另一份送周长史。
“爹怎地还要给那狗官送礼?”方值头顶直冒火苗。
方老爷瞅着已然及肩高的儿子,神情几变后,重重叹口气。
“值儿,你已经长大,也该懂些人情世故了。”他拍着儿子的肩膀,“所谓‘县官不如现管’,虽说有周长史的信,可县令大人只要拖上几天,待得王府来人,那时候要送的礼可就不是这点儿了。”
“他敢!”方值咬牙切齿。
“随便寻个借口,又有何难?有周长史的信,你姐姐不会被为难,或许只是担心受怕几日。可要不要打点王府的人?到了那个时候,送的银子只会更多。”
方老爷顿了顿,咽下剩下的话——这还是最好的预计。倘若王府来人与周长史不对付,那么,周长史的信,甚至就可能是女儿的催命符!
方老爷没做过官,然而,跟官老爷打了这么多年的交道,官场上的那些伎俩,他多多少少还是晓得几分。
方值返回洛山县后,来不及休息,先将父亲准备的礼物送往周府。周璘推辞不下,只得收了。转天,他便做东,在景和楼请白、方二人吃酒。
白烁坚辞——他还是个孩子呢,如何吃得?
周璘笑得浑身发颤,吩咐小二给白家少爷上一壶清凉饮子。
方值起身郑重道谢,周璘一挥手:“微末小事,何足挂齿?方兄不必放在心上。”
方值道:“于周兄或许是举手之劳,然,于我家,却是大恩。家父家母年迈,若长姐入王府,只怕自此骨肉分离,再难相见。周兄大义,我方家上下没齿难忘!”
周璘最喜欢听人家夸他“讲义气”,而当初肯掺和其中,固然有几分是仗着有人兜底,而更多的,是想体验一把“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是何等滋味。
他叹道:“我听叔父讲过,以前不是这样的。依律,宫人做满十二年就可以放出。这是高皇帝时立下的规矩,可现在?哎——”
白烁晓得他话中未尽之意。倘若如今还是遵照这个规矩,方家人也不至于怕成这样。所以,方值口中的“骨肉分离,再难相见”,绝无夸大!他不由又想到,如方家这等士绅,遇上这样的事都束手无策,换做草根百姓,除了听天由命,只怕再无它法罢?
念及自家姐妹,他不由庆幸:得亏夔安郡不在寿王封地之内,不然,现下,着慌的就是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