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里长一行人走出十来步后,村长突然梦醒般追上来,“您老、您老能不能给个准话——要、选、选几个女娃?如果、如果……”他紧紧捏着里长的手,颤抖着手指在掌心里比划。
他期冀地望着里长,希望能从对方眼中得到一点示意。然而,几步外的衙役一声冷笑,里长轻轻挣脱了对方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谭琦在写给白烁的信中,满是悲愤与无奈。
依着里长所言,庆上村有十二个女娃在采选之列。而他的未婚妻恰在其中。
刘家闺女哭得险没厥过去,死也不肯去。她都定亲了,未婚夫俊秀又有学问,好日子就在眼前,做甚去什么王府里做奴才?
刘父将家里的银钱都收拾出来,打算贿赂村长。哪承想趁着天黑才到村长家院门外,便听见里面撕心裂肺的哭嚎——
“我不去!我死也不去!再逼我,我就勒死自个儿!”
这是村长的孙女一边哭一边骂。
“祖父!祖父!您是一村之长,您就眼睁睁看着您的亲孙女进火坑么?”
随即,村长恼怒的低叱传出:“闭嘴!衙门都下令了,我能怎样?作甚那差爷要同里长一道来,便是防着咱们哪!”
“我不管!我不管!我就是不去!”
……
刘父在院墙外默默地听了片刻,悄然离去。
回到家,他见谭家母子也在屋里,手里捧着一只简陋的木匣子。
“亲家!这是我们这些年攒下的银钱,虽不多,但或许能有用——村长那里……”
谭母将木匣子推过去,却见刘父摇头。
谭琦的心登时凉透了。屋角,未婚妻捂嘴低声饮泣。
“走罢!你们连夜就走!不管家里发生什么,你们都不要回来!”突然,刘父把手中的银钱连同谭母手中的木匣子一同塞给谭琦,又吩咐妻子:“快给俩孩子收拾点东西,带几件衣服,把家里吃的都带上,趁着天黑没人发现赶紧走!”
一屋子人都懵了。
谭琦首先清醒过来。他心下惶恐不安:“刘叔,这不成!我们走了,你们怎么办?村长可不是好相与的!”
“难不成他还能烧了我家房子?”刘父冷笑道。
谭母也想明白了。她一向软弱,此刻却显得格外坚强。
“对,今晚就走!走得越远越好!我这就回去给你收拾几样东西。只要你们平安了,我们才能放心。”
“可是,娘——”
“娘什么都不怕!你也不要怕!这些年来,家里的铺子被抢了,房子被抢了,田产被抢了。我以为我们已经没什么可以被抢了,哪承想他们居然连人都要抢?!XXXX的——”破天荒地,素来文弱的谭母居然爆粗口。
谭琦的信写到这里戛然而止。
即便没有之后的描述,白烁也能猜想得到。
未婚夫妻背着简薄的包袱,连夜仓促逃家。身后,爹娘泪流满面,却不得不无奈地期望儿女走得远些、远些、再远些。
要离这荒唐的世道越来越远啊!
要离这无奈的命运越来越远啊!
白烁紧紧攥着信,许久后,无力地松开。
他不知道留在庆上村的两家父母如何艰难应对之后的局面,可他晓得,踏上流浪之途的谭琦夫妇一定会非常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