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忐忑不安地转过身,一下子面对三种性质不同的目光。
赵海北快步走到我面前,表情看上去也有点震惊。
“张羽,”他眼神透着难以置信:“你怎么在这里?”
我苦笑着指指顾先生:“我刚才钱包掉了,被这位先生捡到了。”
赵海北回头看看顾先生。顾的目光迷惑地在我和赵海北身上来回转换,不敢开口。
最后还是赵海北解了围,说道:“我介绍一下吧。张羽,这是Jeffery, 我经纪人,这位是顾老师。Jeffery,这是我同学张羽。”
顾老师立刻恍然大悟,笑着说:“原来是Lee的同学,这么巧的事都有!还好刚才我在Corner捡到钱包的时候没有交给前台,否则你们两也碰不到了!”
赵海北立刻回看我一眼。我有点尴尬,一心找借口撤:“那你们聊吧,我有事先走了。”
顾老师笑说:“嗯,再...”
他的“再见”只说到一半,赵海北忽然打断他问我:“张羽,你带伞了吗?”
“没有。”
他盯着我说:“外面雨下太大了,要不你喝杯东西,等雨小一点再走?”
“不...不用了吧,”我看看酒店的玻璃门。雨点劈劈啪啪的声音快要把我们的谈话声都淹没了。
“没关系,我有免费咖啡券。走吧,我也去。”
我原本是打算坚持拒绝的,但是另外两个人都眼巴巴地站在旁边等我,尤其是那个金发碧眼的老外Jeffery,脸上一副着急的表情。
我不想再耗下去,再加上雨真的很大,只好对赵海北说:“那好吧。”
我们几个走到大堂喝下午茶的角落。我点了一杯卡布奇诺,挑了一个靠窗的位子坐下。
赵海北本来想替我付钱,我赶紧推脱,他也就没再坚持。
咖啡端上来后,我捧着低头啜了一口。外面的雨声越来越大,透过雨点张牙舞爪的玻璃窗,隐隐可以看见街上模糊的人影和灯光。
除了街景,玻璃上还反射出背后赵海北他们三个人的影子。
我听不清他们的谈话声,只能看到他们几个在我眼前隐隐约约地晃动,尤其是那个白色的影子...
我愣愣地看着,只觉得上天是如此的神奇。
换了以前我可能会激烈抗争,但如今我却学会了静静地接受,什么也不去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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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大约一刻钟,他们几个站了起来。
我转头一看,顾老师正在和Jeffery握手。他一改刚才倨傲的样子,每条褶子都塞满笑容,一副热情洋溢的态度。
Jeffery送顾老师下楼,赵海北又朝顾老师简短地挥了下手,然后转身朝我走过来。
我直起身子。
他走到我对面,很自然地坐下来点了杯咖啡。
“谈完了?”我问他。
“还没有,差不多了,”他一面说,一面往端上来的咖啡里加了些牛奶,用勺子拌了拌,整套动作看起来很熟练。
这种氛围我觉得挺好的,就像一对老朋友。事实上我对赵海北的恨意早就淡了,他对我的应该也是。
现在的我们,的的确确就是老同学,普通朋友,仅此而已。
他用勺子搅着咖啡问我:“你刚才在Corner吗?”
我没法瞒他,只能“嗯”一声。想了想又加一句:“我刚巧路过。”
他没在意,问我:“你在南京工作?”
“没有。我在上海,这次清明节回来扫墓,陪我爸待几天。”
他颔首,轻声问:“张教授现在还好吗?”
“他还好,”我喝一口咖啡:“就是关节不太好。”
他脸上立刻露出一点关切的神情:“最近天气不太好,是要当心一点。”
“嗯,他在吃中药,”我抿一口咖啡,反问他:“你呢,现在还在土耳其吗?”
“我回英国了,现在就是全职写书。”
我笑笑说:“你那本《飞船上的秘密》,我以为你不写了。”
他也笑笑:“之前是不写了。后来大概三四年前又开始重新写。之后差不多就是一年一本。”
赵海北说话的时候我忍不住观察他。现在的他,无论是说话语气还是神态都带有一点谦卑的感觉,和从前简直判若两人。
我不知道这些年他经历了什么,竟然有这么大的变化。不过想来,在他眼中我的变化肯定也是巨大的。
外面的雨声依然连绵不断。我们各自喝完一杯咖啡,他问我:“你现在哪里工作?”
他一提起来,我顿时想起老郑给我的电话指示。我干咳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赵海北。
他接过我的名片看了看,我看见他眼睛里划过一丝惊讶的神色。
“你在科文出版社?”他抬头问我。
“对。”
他皱皱眉头:“你们出版社有个编辑,最近一直在找我。叫程什么。”
“程雅馨。”
“对。”
我说:“我们社长想买你小说的版权。”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我。我知道以赵海北的智力,肯定会怀疑我这次是故意找他的。我也没法解释说我和他的相遇确实是一场意外。现在这种情况,解释只会越描越黑。
他犹豫片刻才说:“你们晚了一步,顾老师已经找Jeffery了。”
我吃了一惊:“顾老师是出版社的?”
“对。他是意文的。”
我长舒一口气,这样我就可以和老郑交差了。
赵海北的眼神有一点复杂。他手指紧紧捏着我的名片,低下头又看了几遍,然后抬起眼睛问我:“我可以加你的微信吗?”
我愣了一下,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正要开口时Jeffery回来了。
他走到海北身边,满面笑容地在赵海北肩膀上拍了一下:“顾刚才又催了,让我们快点把合同签了。你准备什么时候签?”
赵海北犹豫片刻说:“过两天吧。”
Jeffery正要说什么,一看我还杵在那儿,立马丢给我一个礼貌的微笑。
我赶紧识趣地站起来:“那个,我要不先走了。”
赵海北马上也站起来说:“张羽,我送你。”
我吓了一跳,赶紧说:“不不不用了,我家也不远,我自己坐车回去就行了。”
他皱皱眉头,转头看看窗外,又对我说:“外面还在下雨。要不我给你叫辆车,或者你等雨停了再走。”
我扭头看看窗外,雨确实还在下,但雨势已经小了很多。
“没事,我去借把伞。一会还有事,先走了。”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我拔腿准备离开。刚迈开半步,赵海北忽然又伸手拦住我。
“你先等会,”他说:“我送一套书给你。”
说完他扭头跟Jeffery低语几句。我急得脱口而出:“不用了,海北,你的书我都有。”
海北转头看着我。我也一下子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我们的目光沉默地纠缠了几秒钟。他说:“没关系,我再送你一套插图版的书,国内买不到的。”
他转头和Jeffery说了一句话。Jeffery回了几句话,赵海北面有难色地皱皱眉头,带着歉意的表情对我说:“抱歉我记错了,那套书昨天送人了。我再想想办法,过两天再送给你。”
我赶紧说:“没关系海北,不用麻烦了。”
他摸摸下巴,看着我的眼睛说:“不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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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朝他和Jeffery挥挥手,转身走出酒店。
说来也奇怪,我刚走出去雨就停了,就好像老天爷故意安排的一场戏,戏一结束就把布景撤了。
我走到马路边上。刚要拦车,忽然感觉衣服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一看,微信里跳出来一个好友申请,备注写着:联系好了,过两天我把书送过来。
我纠结片刻,终于还是叹了口气,用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
于是时隔四五年,这个天蓝色的大海头像再次出现在了我的好友列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