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美娜说,接到那通电话后,她心里一直惶惶不安。等孙强回家后,她第一时间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公公。但是孙强没有在意,也没有回电话给赵海东。
到了第二天早上,大概六七点钟的时候。秦美娜听见门外有机器的轰隆声。当时她已经怀孕三个月,而且身体不是很舒服,但还是勉强从床上爬起来走到门口。
她一走到门口的时候就看到了这样一个景象:不远处的村口大道上停着一辆土黄色的卡特彼勒挖掘机,那辆挖掘机很高,钢铁制成的挖掘臂高高地抬在空中。
挖掘机周围簇拥着一群男人,有的人穿黑西装戴墨镜,“像X社会一样。”有的人夹着公文包,也有的人穿着迷彩服,戴着头盔,拿着张像地图一样的东西在比对。
大概过了五分钟,她看见有个人跨进驾驶舱,把挖掘机开到离孙家不远的老王超市门口。
这家超市是和孙家一样坚持到最后的几个钉子户之一,他的主人老王秦美娜也认识,是个60多岁的老头,平时和他侄子两个在家的底楼开个店铺,卖点杂货之类的东西。
不过自从村子里人口锐减后,他们也不卖东西了,就守着超市当家。
秦美娜看见挖掘机停在他们家门口,车子后面闪出很多人。大概有四八个穿黑西装的男人围着一个身材很高的男人一起走进老王超市。
大概过了十分钟以后,那群人又走了出来。
她看见老王被两个高大的男人架着,一边抹眼泪一边回头看。几乎在同时,那辆挖掘机开过去,伸开机械臂在房子外墙勾了几下,顿时超市二楼外墙的红漆招牌“老王超市”歪到地上。
然后轰隆一声,整栋房子被开膛破肚,像个不经打的瘸子一样摊成了一堆砖头。
看到这一幕的秦美娜心脏怦怦乱跳。“我知道她们要来硬的了,”她说:“但是我还没有准备好,我连东西都没有理过。”
这时她的丈夫孙平和孙强都来到她的身边。她听见孙强对孙平说:“我到上面去,你保护你老婆。”
然后她看见公公不容分说地拿了一瓶烧菜油,单枪匹马地往无名山方向跑过去了。
秦美娜说,她心里很害怕,而且有点怪她公公这样丢下他们。但是她还没有太多思考的时间,那辆卡特彼勒挖掘机就朝她开过来了。
那辆车开到门口的时候,孙平忽然走到房子门口,用身体堵住房门。挖掘机里面有个男人对他喊:“让开。“孙平不让,对方就用方言骂了一句很难听的话。
双方僵持了一会后,秦美娜看见刚才那群穿黑西装的人又朝她走了过来。这次她看清楚了,那群人中间围着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
据秦美娜说,那个男人长得很高,被围着走过来的样子很有气势,“就像是拍电影一样。”
秦美娜说,到门口以后,那个穿白衬衫的男人对孙平说:“我是悦心的负责人赵海东,想跟你谈一谈。”
“他(赵海东)的语气还可以,说话挺客气的。我老公人比较老实,就放他们进屋了。然后他(赵海东)对我老公说,要到屋子里和他一个人谈。我老公说,那样也可以,但是他(赵海东)也只能一个人进去。他(赵海东)就同意了。“
据秦美娜说,赵海东和孙平进屋以后,她和另外几个黑西装男人站在外面。
“起初房间里面很安静,我以为他们谈的很顺利。然后突然一下子,我老公在房间里叫了一声,就是那种惨叫。”
“当时我就想冲进去,但是我旁边两个男人突然扑过来按住我。一左一右,一个人捂着我的嘴,一个人掐着我的脖子。我就慌,就咬他们踢他们,然后和他们吵,让他们放开我。”
据秦美娜描述,她闹了几下后,在她左面的那个男的走过来,开始抽她耳光。
她想挣扎,但是被另外一个男的按住脱不开身,只能骂对方。
“他们打我打得很凶,我每骂一次他们就打我一记耳光。到后来我不说话了,他们还是在打我,”秦美娜回忆说。
她说,大概被打了十几下耳光以后,他们突然停了下来。
然后秦美娜看见赵海东从房间里走出来,她的丈夫孙平也跟着出来了,但是是被两个黑衣人在地板上拖着出来的。
秦美娜回忆说,当时她看见他丈夫衣服被人剥得精光,像口猪一样在地上被人拖行,捂着眼睛一边哭一边在喊“你们等着。”
她后来才知道,那个眼泪并不是真的眼泪,而是赵海东他们往孙平眼睛里喷的辣椒水,这一招他们刚才已经在老王超市里用过了,收到成效后再次用在孙家人的身上。
秦美娜说,她一看见这个场景气得不行,当时就对赵海东吼起来。
“我一吼,旁边的那个男的又开始抽我的耳光。然后他(赵海东)皱皱眉头,对我旁边两个指了一下,说‘不要打女人。’他们就停下来,架着我把我抬到房子外面。”
秦美娜用了一些反抗的办法,比如扒着门框之类的,但是力气上很快就输给了那几个黑衣人。
他们把她拖到房门外面十几米的地方,她再回头看的时候,她和孙平的家已经被挖掘机轰倒了。他们家的一条狗跑得有点慢,被挖掘机撞死在地上,流了很大一滩血。
秦美娜说,她就是在这一刻晕过去的。
“我当时想,也不要醒过来了,”她说:“这些人,我再也不想看见他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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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美娜不知道的是,在她晕过去以后,一件更大的惨事正在等着孙家。
许大国是孙强家的邻居,也是陪着孙家坚守到最后一刻的几家住户之一。但是他妥协的时间比孙强早了两天,在他女儿的劝说下在悦心的拆迁合同上签了字。
在他看来,这种妥协是无可奈何的,但也是必然的。
“钉子户钉子户,从来没有听说钉子是拔不出来的,”他说:“我本来想着要坚持到最后一刻,但我女儿说得对,什么时候是最后一刻,还不是人家说了算。”
更何况他另外一个村的邻居告诉他,那个村一年前的拆迁过程中,有几个村民和开发商抗争,最后被挖掘机蹭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