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霜的目光,如同两道实质的冰锥,穿透摇曳的火光,牢牢钉在琥珀身上,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几乎要嵌入古琴的木质琴身。
直到听到李疏鸿最后那句话,她终于动了。
连霜霍地起身,动作快得甚至带起一阵微寒的旋风,她几步便跨过篝火,却不是奔向李疏鸿,而是径直来到琥珀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篝火的光芒在连霜的身后跳跃,却无法照亮她此刻冰冷的容颜。
琥珀捧着刚刚从陆混沌那里接过的肉汤,刚用木勺舀了一口,瞧着连霜有些疑惑:“要不,你先喝?”
“你……”她的声音虽依旧清冷空灵,却带着一种强行压抑的颤抖,“看着我!”
“这……这不好吧,”琥珀瞥了一沐瑶,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连霜师姐,有什么事您说就是了。”
“别再装了!”连霜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平静冰河上的冰层崩裂,透出其下汹涌的暗流。
连霜猛地伸出右手,薄纱也似的衣袖丝滑垂落,露出那欺霜赛雪的手腕,其上缠绕着的一圈好似手镯的火焰纹理,一片橙红之间带着些许薄荷青绿,灵动非凡,隐然之间散发着微弱的灵力波动。
“这个印记……”连霜的声音颤抖,但还努力维持着自己那宛如冰山一般的冷硬外壳,不肯让人瞧出她的失态,只是那外壳上早已布满了裂痕,“当年救我离开那魔窟,传我《玉轮天音曲》,还将这道通灵狐火封印在我手腕的那个人……是你!对不对?”
说出这一串的话,连霜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胸口微微起伏,那双总是淡漠的眸子此刻死死盯着琥珀,眼底早已是暗流涌动,种种复杂情绪在那张冰霜也似的脸上交织碰撞,就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琥珀的目光落在那个红绿相间的印记上,轻挑下眉的同时咧了咧嘴角,表情掺着疑惑与不解,无奈道:“封火法印而已,也不算罕见的招式,连霜师姐,你认错人了。”
“不可能!”连霜几乎是低吼出来,手腕又往前递了递,那封火法印在月光下流转着微光,青红相交的火焰跳动出来,形成一只火狐之形,“若你不知道这封火法印下封印着什么火焰,又如何知道它能破解李无吉的防御?还有你对李无吉弱点的了解!你……你在西北域的表现,还有你在醉归楼的态度!你骗不了我!”
连霜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肯定,步步紧逼。
“你的相貌,你的见识,就算修为隐藏得这般巧妙,但我知道……”说到此处,连霜已是深深吸了口气,盯着琥珀十分笃定道,“你就是散仙星虹,对也不对?”
“西北域那事儿,确实是星虹那道残影告诉我的,我只是个传话的,至于今天白天……”琥珀移开目光,瞧向沐瑶“说良心话,是阿瑶看出来有破绽的,我只是用了最大的力量去配合她攻击而已,至于能不能破防,我也不敢肯定,就是纯赌嘛……”
“连霜师姐的事,我倒有所耳闻,”周围人中,大部分都是屏息静观,其中又以沐瑶和楼藏月最为安静,毕竟这也关乎着二人所关心之人,倒是李疏渺忽然加入对话,“兄长了解不多,语焉不详,其实当年四叔为和西北域金乌老仙交好,大肆搜集貌美少女,当中最钟爱的四人被他留在身边,各以春夏秋冬命名,待之甚厚,其中秋菀乃猎户之女,散仙星虹便是受其所托,前来营救,但秋菀不愿离开,故散仙星虹亦未强迫,只言说谁愿离开便由他一力承担……”
“不错,那时我名为冬霜,”连霜紧握拳头,尖锐的指甲刺在手心,虽不至于渗血,却也不免疼痛,但对连霜而已言,疼痛似乎还更能她警醒,“李无吉待我等确实很好,但我知道,那只是一种对待宠物的情感,我等在他眼中,从来都是亲昵时可以宠幸,厌恶时可以抛弃的玩意儿,所以当星虹上仙放言之时,我实在不愿意放弃那个机会……”
那时的连霜并不认得散仙星虹,她只是单纯地不想放过任何一根救命稻草,之后李无吉出面阻止,被散仙星虹一通暴打,实是在她意料之外。
至于李无吉功法被破,修为自化神境跌落元婴境,在旁人回想起来,已是散仙星虹手下留情了。
琥珀挠了挠头,动作随意自然,完全看不出任何被戳破身份的慌乱,反而瞧着连霜那双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眼睛,表情无辜道:“师姐,你感念救命之恩,这当然很好,但散仙星虹是何等样人,对他而言这只是举手之劳,感念恩情可莫要错付了人。莫说我不是散仙星虹,就算我是,也不会认为自己是什么救命稻草,真正救你的,该当是过去那个鼓起勇气的你自己。”
说罢,琥珀不再多言,转身又坐了回去。
连霜立在原地,手腕上的狐火印记虽无温度,却仿佛无时无刻不在灼烧着她的肌肤,她缓缓放下手臂,宽大的衣袖重新遮住了那印记,有些失魂落魄的地转回原地。
陆混沌一言不发地搅着锅里的肉粥,他没有把火生得太大,只是慢慢熬煮,篝火旁一片寂静,只有时不时木勺撞击锅边的响动。
沐瑶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琥珀的否认完美,至少他所有的理由都有迹可循,但连霜眼中黯淡的光芒却又让人垂怜。
翌日天明。
因着本来就距离不远,出发不过半个时辰,众人便已到了晋阳城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