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你是想要回去，还是往前走呢？』

手中拿着斗笠的男人回首望着她，眉眼弯弯的轻笑一如从前的许多年，带着流云一般令人捉摸不透的气质。

灰蒙蒙的雾气笼罩着天空，天地间的一切都死寂得可怕，唯有他们身边的河水流淌时发出潺潺的水声，河面上弥漫着一股冰冷潮湿的气息。

『……我又回不去。』她呜咽着，抽泣的哭声怎么也止不住，脸上的泪水涟涟，『我又——我又过不去河、』

渡口上的阴风阵阵，吹得她浑身发冷，除了这刺骨的冷意之外，她就再也感觉不到任何的知觉，一切都空空荡荡。

『怎么会回不去呢。』

男人带着笑意的嗓音动听如清泉击石，他放下了手中的斗笠，坐在河边，对着蹲在自己面前的女孩伸出了手。

『有师父在，』

『你自然是哪里都去得的。』

他笑的像只狐狸，肩头墨色的长发随着侧身的动作倾泻而下。

『我不听话的好徒儿。』

******

——头很痛。

物理意义上的很痛。

虽然早有防备，但我的防备在风生面前一如既往的脆得像张白纸，因此当手臂上涌出的血没有滴落在地上而是消失在空气之中后，我率先感知到的不是虚空中缓缓浮现的身影，而是头顶突然袭来的剧痛。

“嗷”的惨叫一声，我顾不上手上的痛，抬手就抱住了自己的脑袋，只觉得自己本就因为发烧昏昏沉沉的脑袋这会儿简直都要脑震荡了。

午后的阳光从我们的身后洒进工厂里，阳光下飞舞的灰尘之间，一抹冰冷的银光倏然闪过，折射出独属于金属的刺眼光芒。

受到强光刺激的眼睛本能地眯起一瞬，睁开时，先出现在视野之中的，是带着雨后凉意的锋利刀身，宛若五月梅雨落下屋檐时蜿蜒而出的刃纹，在日光下反射出粼粼的寒光。

沾染着暗沉血迹的白色狩衣在空气中缓缓浮现，金线勾勒的花纹在阳光里熠熠生辉。。

纤细颀长的少年身形站在了我的面前，手中握着刀，落着霜雪一般的白发与粲然锐利的金瞳带着超脱人类的凌冽昳丽之美，即使衣袍沾染了脏污的血迹与灰尘，也没能折损他哪怕半分的美貌。

“……安、倍、凛、一、”

少年的脸色很难看，嘴角还带着一点血，开口时几乎是在咬牙切齿。

冒着寒气的嗓音落进我的耳朵里，冻得我一个激灵，要出口的指责顿时就卡在了嗓子眼，被我硬生生地给咽了回去。

“——谁教你这么干的？”

他用力地一擦嘴角，恶狠狠的动作仿佛不是在擦去嘴角的一点血迹，而是要扒我的皮。

我心虚地缩了缩脖子，来之前信誓旦旦要站在道德制高点对风生指指点点的那些话，这会儿已经全抛到了脑后，连个屁都不敢放。

拿血喂妖怪是大忌。

不管是除妖人还是阴阳师，用人类的血液喂养妖怪，一直都是被严令禁止的禁术。谁都知道用人类的血喂养妖怪，就能在短时间内培育出极强的式神，但是如今谁都不敢这么干，哪怕是“臭名昭著”的的场家。

但是我也没有办法。失去了灵力，又没有妖力，我已经看不见妖怪了。

斑一直都是在用封印它的陶瓷猫容器的形态示人，因此普通人也能看得见它，只是妖力衰微后它就不能自如的活动、只能长时间睡觉了而已。

但是风生不一样。

风生是彻头彻尾的妖怪，只是因为妖力足够强大，他可以幻化出人类的形态，让普通人也能看见他。但和我打了一架，又被这个世界压制着恢复不了妖力，他现在的妖力已经不足以支撑他继续维持人类的形态了。

我只能喂血给他。

我身上唯一能用的东西，就剩血了。

“老狐狸说能用的啊。”我抱着脑袋，没底气地嘟囔。风生刚才给我的那一下半点没留手，一拳差点把我的头给锤掉了，害得我现在脑袋又疼又昏，像被捣成浆糊的年糕。

“风生……”我小声喊他，“我好痛啊。”

被锤了个爆栗的脑袋痛，刚挨了一刀现在还在淌血的手臂痛，勉强缝合起来的手腕和腰腹痛，硬接起来的脊柱痛，碎得七零八落的五脏六腑痛，全身从头到脚就没有哪里是不痛的，连呼吸都像空气变成了锐利的刀片割过肺腑，开始发烧之后更是雪上加霜，伤口仿佛都变得滚烫，一会儿疼一会儿热的。

我还不敢用太多的止痛剂，就怕麻痹了感知，只能这么硬撑着继续疼，每天又痛又怕，睡也睡不好，脑子只要还清醒着就在想自己该怎么办，日子从来没有这么难捱过。

头顶传来了“啧”的一声，继而是带着无可奈何的重重叹气。

风生蹲了下来，放下手里的太刀，就和以前的每一次一样，一点好脸色也没有地开始帮我收拾身上的伤口，纯白的狩衣上还沾着一大片已经干涸的血迹。

手臂上新划开的伤口用妖力就能止住血，断掉半截的手腕伤到了骨头，处理起来要麻烦一些。

风生从怀里抽出了两张符纸——我就知道他还有泉的治疗符，将其中一张缠在了我的手腕上，绕着缝合的伤口包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