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生抱着胳膊,对我提出的第二个主意略加思考,就给出了一个(我认为)十分客观公正的评价:
“主意不错,但我有一个问题。”
“说!”我越想越觉得自己的这个计划简直就是天衣无缝,底气十足地一挥手,让风生尽管问。
“圣剑在哪?”他问道。
我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那不就在——”
我的视线经过风生,落在他身后那空无一物的老式铁板楼梯上,口出半截的话一顿,随即视线环顾了一圈一览无余的厂房。
“不是,布拉姆呢???”
我难以置信地问道。
不是说大仓烨子在陀思的指示下把布拉姆抢走了吗?大仓烨子见到了,陀思妥耶夫斯基见到了,连福地樱痴我都见到了,唯一一个没长腿的布拉姆呢???
没听说侦探社又把人抢回去了啊???
我回头看向乱步,他摇了摇头,表示布拉姆确实不在侦探社手里,于是我又把视线投向风生——
“看我干什么。”风生一幅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小爷来的时候就只见到那两个军警的人,直接就扔出去了,那个吸血鬼连味都没闻见。”
我抓着轮椅的扶手,脑子飞速转了起来。
按照乱步的推理,陀思是要利用圣剑索尔兹列乌尼、神剑雨御前、加上福地樱痴的异能,制造出一个能够由他掌控的「特异点」。
福地樱痴被大仓烨子劫狱救出来了,神剑雨御前在博斯瓦里安号上被我收缴了但陀思不知道。所以对陀思而言,三个关键的道具只差圣剑,这大概也是为什么他会让大仓烨子去侦探社手里夺回布拉姆。
既然如此,布拉姆如今不在这(陀思的手中),也不在侦探社的手里,那么就只有一个可能了——
“把大仓烨子弄出来!”我开口道。
“诶?”露西一愣,但还是下意识地将大仓烨子从她的异能空间中放出。
满身血迹的大仓烨子出现在了地上,她身上的伤很重,尤其是腹部一处狰狞的刀伤,几乎贯穿了她的上半身,原本军绿色的制服满是血污,已经完全辨认不出原来的颜色。
先是从重重防守的监狱中救走了昏迷的福地樱痴,又是在侦探社手里抢走了布拉姆,哪怕全是打的突袭战,光是特务科的防卫和贤治他们的异能也足够她喝一壶了,更不必提最后还被陀思下了黑手,直接失去了意识。
某种角度来说,确实是很难评价到底是她更惨一点,还是我更惨一点。若非猎犬成员的身体都经过异能技师的手术改造,她恐怕也该和我一样死过一回了。
威尔斯是我们之中唯一一个既有医疗知识、又有异能研究经验的人,面对昏迷不醒的大仓烨子,在经过检查之后,她返回露西的异能空间,取出了几管不知道什么药剂,全部注射进大仓烨子的身体里,才终于让大仓烨子脱离了昏迷状态。
但几乎是在大仓烨子醒来的瞬间,我就有点后悔了。
“是因为我坐在轮椅上,所以就给了你我很好对付的错觉吗。”
我叹了口气,垂眼看着离我的脖颈近在咫尺,却被无形的气流屏障阻挡,再也不能更近分毫的短匕。
“如果想要人质的话,实话说,我比较推荐旁边的西格玛——烨子小姐。”
理论上在场战力最低的人是乱步,但乱步推着我的轮椅,想要挟持乱步跟想要挟持我的差别也不大了,那么退而求其次,战力第二低也就是离我稍有两步远的西格玛了。
“……是你啊。”大仓烨子扯动嘴角,咧嘴露出了一个杀气凛凛的笑,手中却并没有收手的意思,那柄短匕即使被风生的风挡下了,也未晃动一下,死死地抵住了那层看不见的风障,“——碍、事、的、家、伙!”
明明只有十来岁幼女的样貌,却是满身骇人的威压,那双玫红色的瞳孔里仿佛燃烧着灼人的火焰,眼神像是淬了火的钢铁一样滚烫锋利。
“火气别那么大,烨子小姐。”我从容地往身后的轮椅背上一靠,摆出了游刃有余的姿态,笑着看着她,“不如回头看看,二楼那是谁呢?”
我报出了一个请的手势,示意她看向二楼的操作台。
大仓烨子的头脑是比不上太宰、陀思那样的聪明人,但她的战斗天赋很显然也是能够称得上是“天才”那一档的。和这样的人说话,最好的地方就在于她能够在一瞬之间就掌握场上的局势,不用兜那么多的圈子。
她看见了二楼被雨御前贯穿钉在墙壁上的陀思妥耶夫斯基。
我靠着轮椅的扶手,单手撑着脸,对她露出了一个十足友好的和善笑容:“现在可以好好谈谈了吗?猎犬的副队长、孤立无援的叛逃者、福地樱痴最忠实的副手——大仓烨子小姐?”
我没有错过她在看见陀思的那一刻,瞳孔一瞬间的缩紧。
大仓烨子脸上的表情变了,那张如同玫瑰花般娇嫩的脸庞骤然沉了下来,连那张扬的嗜血和暴戾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余下不符合幼女年龄的阴冷和戾气,如同六月转瞬即变的天气,忽然便是黑云压城、风雨欲来。
她看着陀思的眼神,仿佛恨不得将这个男人拆皮剥骨、生吞入腹。
“你们想要我干什么?”她没有看我们,只是冷冷地盯着陀思,开口对我们问道。
我看着她的这眼神,本来还只想是问一问布拉姆的下落,但却又突然生出了别的想法。
她对陀思的恨意,看起来似乎比我以为的还要深,已经不只是简单的被陀思算计了自己和福地樱痴两条命那么简单的程度了。
对于长年游走在生死线边缘的人来说,被人害了性命确实是生死大仇,但却不足以让人恨到简直是入骨的程度,毕竟对这些人来说,死本来就是他们早有意料的结局,真能让他们恨成这样的,往往是死亡以外的东西。
我若有所思地上下打量着她,“真有意思,你们在害人的时候,难道就没料到失败了会是什么结局吗。既然选择了和陀思妥耶夫斯基这种人合作,不就该做好与虎谋皮的准备么。事到如今,又有什么好愤恨不平的,说到底,不都是咎由自取而已。”
堪称是刻薄到家的话,完美诠释了什么叫做站着说话不腰疼,正如名取曾经对我的评价一样,在戳人心窝子这件事上我向来是有一套的,三句话就能气得瘸子都要抡起拐杖追着砍我八条街。
大仓烨子不出意外地被我激怒了。
“——你们又知道什么!?”
她猛地转过头,尖锐的怒吼仿佛母狮的咆哮,瞳孔中因为翻涌的怒火布满了血丝。
“一群什么也不知道的家伙!就是因为你们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才能轻轻松松地坐在那里,高高在上地对着队长指指点点!队长做出了舍弃掉一切的决心,而你们不过是将「正义」挂在嘴边,把一切当做是小孩子过家家的游戏,就想要以满口的大道理毁掉这一切!”
她咄咄逼人的眼神像是利箭一般射向在场的每一个人,空旷的厂房内只有幼女尖锐的声音在回荡着,撞击着每一个人的耳膜。
这很不寻常,即使我刻薄的话语足以挑动任何人的神经,但猎犬却不该是这样容易被挑唆的心性。
我看着大仓烨子因为激动而剧烈起伏的胸口,愤怒的情绪甚至已经影响到了她的躯体,倏然识到刚刚威尔斯给她注射的药剂里,恐怕含有兴奋剂之类的东西,这让大仓烨子变得比平时更加容易被触怒。
她压抑着嗓音,冰冷狠厉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我们,一字一顿地重复道:
“你、们、又、知、道、什、么、”
“——那你说啊。”我看着她,平静地回应道,“你不说,我们又怎么知道呢?”
大仓烨子没有回答我的话。
那混杂着愤怒与压抑的情绪从少女的脸上逐渐褪去,她闭上了眼,转过脸,不再看我们,以缄默的姿态表示出了无言的抵抗。
我并不因她的态度恼怒,“在博思瓦里安号上的时候,你的队长——福地樱痴,曾经告诉我。”
“因为有着国家的存在,才会出现战争。若是想要战争消失,那么就要消灭‘国家’的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