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户川乱步醒来的时候很早。
早到身侧空荡荡的床垫上,原本躺在那的人留下的轻微凹陷都还没消失,他就已经因为本能的习惯而醒来了。
这里本来应该还躺着一个人。
侧身躺着,微微蜷缩起身子,睡着时的呼吸声也很轻,让人几乎感觉不到她的存在,江户川乱步伸出手放在那,甚至还能感受到被子里她残留的一点体温。
就好像气温的突然变化,亦或者是窗外的环境音忽然变了,不需要你是一个睡觉时多么机警的一个人,只是因为这些“本来应当如此”的东西改变了,人就会自然而然地醒来一样,月见山从他的身边离开了,他就会本能地因为不习惯而醒来。
他坐起来,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混沌的意识逐渐清醒过来,耳边听见的也只有隔壁病床上露西的呼吸声,其实并不吵,但却让此时的他有点心烦意乱,。
病房里一片漆黑,门外也没有光透进来,很显然月见山是摸黑离开“侦探社”的。
这对她来说并不难,侦探社的布局她很熟悉,而且她本来就是个擅长在黑暗中行动的人——毕竟只要环境稍微暗下来,她的夜盲症就会让她看不清东西,因此她有意识地练习过这方面的能力,想要不惊动任何人离开,对她来说可谓是轻而易举。
而她会这么做的原因也很显而易见了。
江户川乱步会有意识地避免在面对月见山的时候太过动用他那过于敏锐的头脑,因为月见山向来不喜欢被人探究,但即便乱步放慢了思维、让自己不去使用「超推理」思考了,他还是会因为对月见山太过熟悉,在一瞬之间就感觉到她那些细微的异常。
在她同意今天在坡的小说世界而非露西的异能空间里休息的时候,他就知道月见山是想要避开他们,单独和她的妖怪式神说话了。
露西的异能空间能稍微观察到外界的情况,但在坡的小说世界里,他们对外界的情况则是一无所知,自然也不会知道月见山和她的妖怪式神说了些什么。
——总归不会是什么好事,否则也不需要在半夜悄悄地避开他们了。
想到这,江户川乱步忍不住撇了撇嘴,有些不太高兴,也或许是有点难过,他也不知道自己现在该是什么样的心情,只是一想到月见山满是伤疤的身体,连站起来都困难,但却还是要避开他们悄悄离开“侦探社”,他的胸口就闷得厉害,紧紧地绷着一口气,好像把他的心脏都勒紧了。
他抬手摸了摸外衣的内衬口袋,那两样东西都还好好地放在那,坚硬冰凉的金属质感,大小形状不一,刚好硌在他肋骨的位置,时刻提醒着他它们的存在。
一件他辗转从青柳雅春手中取得的东西。
一件他趁乱从伦敦钟塔里带走的东西。
他还没有决定好该使用哪一个,这两样东西大约都能实现月见山的愿望,但带来的结果却可能是南辕北辙,即使是他的「超推理」,如今也推理不出究竟哪个结局才能算得上是“正确”的那一个。
这是一场所有人都在说谎的推理游戏,没有任何人会毫无保留地说出实话,包括他自己。
绫辻行人会为了让「月见山凛一」活下来而不折手段,哪怕是要杀死无辜的西格玛。
风生会为了让「凛一」重获新生而不折手段,哪怕是要以安倍凛一的死亡为代价。
月见山会为了留下风生而不折手段,哪怕是要赌上她仅剩的性命。
每一个人都在互相隐瞒,获得情报是比推理真相更难的任务,但缺失任何一环的情报都可能导致失败的结果。
他只能想办法很费劲很费劲地弄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青柳雅春可以让他找到被绫辻行人隐瞒起来的蛛丝马迹,会说话的肥猫能让他知道关于妖怪的事情,将他和风生的那场交易反推一下,他就会明白月见山想要的是什么。
在这场推理游戏里,哪怕是月见山也是不可信的。甚至可以说,月见山才是最不可信的那一个。她真的会为了仅仅是“不想分别”,就头也不回地选择奔赴死亡。
江户川乱步一直都知道月见山将「自己」的优先级摆在很低的位置。
她可以很轻易地为了某个人拼上自己的性命,只要被她划入“自己人”的范围,那么就意味着拥有了凌驾于她自身性命之上的优先级。
与谢野、贤治、敦、镜花、太宰、侦探社里任何一个普通的事务员、身为Mafia的中原中也,只是同学的高桥……月见山会为了他们任何人以命相搏,但这却并不意味着她与他们之间的任何人是能够“推心置腹”的关系。
轻易就能豁出命去,那其实只能证明她没有那么的在意自己的性命,她将自己的性命的优先级摆在了一个很低的位置。
但是风生不一样。
江户川乱步从来没有如此强烈地在月见山身上感受到过这一点。
那个妖怪式神,
优·先·级·很·高。
她能够为了那个妖怪式神赌上自己的性命,不是因为自己的性命“优先级很低”,而是因为那个妖怪式神——优·先·级·很·高。
她信任、依赖对方,远远胜过信任依赖世界上的任何人,哪怕是她自己。
即使对方站在了敌人的那一边,即使对方对着她拔刀相向,即使对方亲手杀死了她,她仍是仿佛出自本能一般,确信风生会来杀死陀思妥耶夫斯基。
只因为她想要杀死陀思妥耶夫斯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