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户川乱步自己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他不想让自己想起这件事,每当这个念头在他的脑中浮现时,他就莫名的烦躁,本来对他而言如呼吸一样简单的思考也变得难以继续下去,他只能强迫着自己去思考,可脑子里却总是忍不住地又一遍遍想起来这件事,按下葫芦浮起瓢一般挥之不去。
不是“风生在月见山心里的优先级很高”这件事。
而是“月见山确信风生一定会来杀死她想要杀死的陀思”这件事。
他总想起月见山在去伦敦之前他们的那一次分别。
哪怕那个时候的他还不是现在的他,但江户川乱步就是确定,即使那时的他就是一直以来的“江户川乱步”,月见山的想法也会是一样的。
在侦探社和月见山之间,他会选择的一定是侦探社。
所以,不用问也知道、
——『他不可能会和我一起去的。』
这就是那个时候月见山的想法。
月见山会无条件地相信他的「超推理」。
但月见山不会相信他。
就算他一遍又一遍地告诉她“我想和你一直在一起”、“我不想和你分开了”、“我只想和你在一起”也没用,月见山心底里预设的从来都是坏结局,她从来没有相信过他的话,那些他发自心底的承诺在她的耳中从来都只是好听的谎言。
所以她从不相信,也从不生气。
她只是偶尔会露出有一点难过的表情看着他,连眼泪也不敢掉下来。
他应该生气吗?
她一点也不相信他。
江户川乱步在心里问自己,可是不管怎么样,不管他是多么的烦躁,他的心里浮现出的却都不是不被信任的气恼。
他只是很难过很难过。
就像是年少时孤身漂泊的他,每一次想起过世的父亲和母亲时一样难过。
他想,这个世界对月见山一点也不好,所以月见山才会谁也不信。
十三四岁的江户川乱步失去了父亲和母亲,一个人在这个陌生的世界跌跌撞撞地前行,铺天盖地朝着他而来的只有无尽的恶意,世人比起同类更像是他所无法理解的怪物,突然就会显露出凶狠狰狞的面目。
那时候的他就总是在想,这样难捱的日子,月见山究竟是怎么熬过来的呢?
他谁也不敢信任,只有对月见山的思念日复一日的加深,汇聚成一片汪洋的海,无边无际,望不到尽头,最后变成那一句他要拼命才能忍住哽咽的“我不想再和你分开了”。
可他现在才知道。
直到看见那个浑身湿漉漉地站在他面前,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和精气神,连一个惯常的浅笑也伪装不出来的月见山的时候,他才很后知后觉地知道。
月见山根本没熬过来。
她整整二十二年的思念,漫延成了看不见尽头的海、望不到边际的天,将她包围在一座孤独的岛上,谁也上不来,她也离不开。
没有人能离开支撑着自己熬过人生中最晦暗时光的存在,他是这样,月见山也是这样。
但如果不放手的代价是存在本身,不论早晚,谁最终都会选择放手,月见山是这样,他也是这样。
离开也好,留下来也好,只要月见山能够高兴一点的话,什么结果他都接受。
江户川乱步握紧了口袋里的东西,坐在病床上,一动不动地看着门口的方向。
——留下有留下的办法。
他的右眼空空荡荡,什么都看不见,但在他的视野里,却又似乎能够看见更多的东西。
——离开,或许也有离开的办法。
*
他等待着月见山,就像是等待着命运的审判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