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倍凛一是没有双亲的。
我从小就被师父捡了回去。抚养我长大一直都是妖怪们,直到年纪大了一些,知道了世界上还有着“父母”这种存在,我也从来不问我的双亲都到哪去了。我有华姬老师、有风生、有师父,那么父亲和母亲这种东西,没有那就没有吧,毕竟如果我真的有“父母”,那也不会刚出生不久就被师父带回来了。
后来我又变成了月见山凛一。
父亲在我年幼时的记忆中同样是几乎不存在的,只有母亲一直出现在我的视野之中,她教我说话、教我走路,将我抱在怀里,哼唱着不知名的摇篮曲哄我入睡,我其实已经记不清她的脸了,即使那副幼小的身躯里装着的是早已成年的灵魂,但那时尚未发育完全的大脑也处理不了这么多复杂的信息,我只是隐约记得她轻轻牵着我的手时,从指尖传来的那份温度。
既温暖又温柔,和小时候华姬老师牵着我时的感觉很像,却又那么明显的,一点也不一样。
没有人让她这样小心地牵着我,到哪都会带着我一起。她将我抱在怀里,牵着我的手出门,只是因为她是我的母亲,而不是因为什么其他的人。
“你喜欢你的母亲吗?”在似乎是很久以前,第一次见到绫辻行人的时候,我记得他曾经这么问过我。
我那时给出的答案是“不讨厌”。
我算是喜欢她吗?我不知道,我只是在很少的时候,偶尔会想起她,想起在某个阳光特别好的午后,她抱着我坐在藤椅上晒太阳,一只三花猫从屋外跳了进来,懒洋洋地趴在窗台上打盹。
那一天的天气特别好,好到仿佛已经过去了二十年,那温暖的阳光也还是能从回忆里,轻轻地落在我的身上。
可我从来没有回去看过她。
哪怕一次也没有。
我只是每年定时给墓园多打一笔照料墓地的费用,墓园自然会在盂兰盆节或是她的忌日、生日的时候,在她的碑前摆好准备的供品,多放上一捧花,就算是祭拜过了。
我也不用再去想起我与她见到的最后一面。
想起她明明可以和我一起活下来,却只把我从车里扔了出来,就陪着那个男人一起坠入了汹涌的江水之中。
没有人规定母亲一定要最爱自己的孩子,她在我和那个男人之间选择了后者,那也是她的选择。我想她应该也是爱我的,就好像乱步的母亲爱着乱步一样,我看着泪香阿姨俯身给乱步擦去额头上的汗水时,也好像能看见母亲俯身抱起了年幼的我,世界上爱着孩子的母亲大抵都有着那样相似的一瞬间,所以我想她应该是爱我的,只不过在我和那个男人之间,她没有选择我。
那也没有什么好难过的。
毕竟没有人规定母亲一定要最爱自己的孩子。
我一直这样告诉自己。
这是理所当然的,是习以为常的,人类是如此,妖怪其实也是如此,没有人规定母亲一定要最爱自己的孩子。
可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我的母亲,会在你的身边呢。
那是她死后的灵魂也好,残留的执念也好,是什么都不重要,哪怕那只是一道看不清轮廓的影子,我也无比的确信——
那就是我的母亲。
无论是生前还是死后,从未选择过我的母亲。
“……滚出去、”
我对着绫辻行人说道,眼里的愤怒几乎要淬出火来,如同野兽注视着自己的仇敌,即使是滚烫的泪水也无法浇灭那熊熊燃烧着的怒火。
“给我滚出去……!”
我抓紧了手边唯一能抓住的东西,那是风生的衣摆,也好像是我唯一能抓住的稻草,只有这样我才不至于在这片看不见的潮水中窒息得快要死掉 。
绫辻行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当然是不知道的,他什么都看不见,他看不见我所看到的这一切,可即使是这样又如何呢,我的母亲选择的也是他而不是我——这是多么可笑的一件事,没有人规定母亲一定要最爱自己的孩子,可即使是在她的孩子之中,我的母亲最爱的那个孩子也不是我,哪怕明明我才是她唯一的孩子。
真好啊。
我几乎是自暴自弃地这么想到。
我就该这么做,连自己的母亲都不会选择你,这不是正好吗,月见山凛一活着或者死了都是一样的,那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呢。
“……西格玛,”我低声道,努力压抑住自己颤抖的声调,抬手抹去了眼里的泪,“你们也出去。”
西格玛迟疑地喊了我一声,但我没有回头看他,也没有多解释一句,只是加重语气再次说道:“听话!出去!”
“……”他不再说话,扯着还一脸恍惚的露西出去了,离开时又回头看了我一眼,一双漂亮的铅灰色瞳孔里是不加掩饰的担忧,细长的眉紧紧蹙在一起。
威尔斯跟在他们的后头,很有眼色的一句话也没问,垂下的眼帘盖住了那双平静无波的碧瞳,仿佛什么也没发生一般离开了。只剩绫辻行人仍在那僵持着,但也并没有多久,他的视线落在我紧紧攥着风生袖摆的手上,停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满是锈迹的铁门后,心中那口紧绷着的气才忽然松了下来,只有眼中的泪水无论如何也忍耐不住,沾湿了整张脸。
那不是我的母亲。
我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