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想要继续这样的人生吗?”
他的声音没有一点变化,却无端地令人心底生出了一股悲哀。那悲哀像是夜里升起的一缕薄雾,萦萦袅袅地缠绕在我们的身侧,捉不住又驱不散,湿漉漉的寒意浸入骨髓。
我没有说话,只是张着一双满是泪的眼看着他,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般落下,几乎要将这一辈子的泪都一并流尽了。
曾经我总是这样看着他,甚至不需要落泪,只这样要哭不哭地看着他,一句话也不用说,他最终总是会松口的。我知道的,他总是会松口的。
他抬手擦去了我脸上的泪。
“还有一个办法。”他轻声道,“我已经不能离开这里了,所以这是最后的办法。”
他的衣袖遮住了我的视线,用力地擦去了我眼中涌出的泪水,我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哭泣地抽噎着,听见他的声音在我的面前响起。
“只要你能做到,”
“那就总会有再见的那一天。”
“……”
“活下去。”
“凛一。”
******
绫辻行人站在厂房外的空地上,脑中不断回想着刚才发生的一切,试图从中抓住一丝自己未能察觉的线索。
是「书页」吗?还是回到正轨的现实?他的视线落在了身侧空无一物的空气里,又很快地移开,京极夏彦那一套蛊惑人心的话术对她应该是无用的,从福地樱痴和西格玛的事上就能看出,她自己就是哄骗人的个中好手,自然是不会在这种事上栽跟头。
——那么还是「书页」出了什么问题。
布满铁锈的红漆铁门敞开了一道半人宽的缝,但门外的人却听不见一点声音,就连望向门里的视线都被一片模糊的灰暗吞噬了,好像有一只看不见的玻璃杯罩住了整座厂房,将其与整个世界都隔绝了开来,变成了孤立于一隅的存在。
绫辻行人想要拿出细烟杆点上,但又想起了些什么,握住烟杆的手顿了顿,最后还是将烟放了回去。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铁门忽然吱呀响了一声。
绫辻行人抬头望去,就见到铁门被人从里头拉开了半截。
凛一从厂房里走了出来,乱步跟在她的身后,刚刚打开的铁门在他们出来之后,便被她再次抬手关上,哐当的一声,连一丝缝隙也没留下。
凛一垂着脸,绫辻行人看不清她眼底的情绪,只能看见她刚刚哭过通红的眼眶,但她的脸上却没有一丝软弱的神色,像是块石头般让人看不出表情。西格玛想要上前,也被她一个抬手拦下了。
“别过来。”
她说道,冷淡的嗓音里带着刚哭过的沙哑。
她抬起脸,环视了一圈在场的几个人,那双琥珀色的眼里看不见一点光亮,暗沉沉得像是堆满了积雨云的天。
西格玛停下了脚步,但凛一没有就此放下手,反而是将另一只手也举了起来,绫辻行人这才注意到,她的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柄太刀。
刀柄是白玉一样温润洁白的材质,缠绕着一圈金色的系绳,淬过火的刀刃上留下了雨落叶痕一般美丽而流畅的纹路。
“——从现在开始、”
她再次开口。
“——谁也不许靠近这里。”
刀刃划破了她的手掌,血滴落在了厂房门前的空地上,在所有人的目光里,钢筋水泥构建起的厂房逐渐扭曲透明,仿佛是阳光下的海市蜃楼一般,变成了一道虚幻的影子。
绫辻行人仍能看见那里坐落着一座老旧的厂房,但他的意识却在告诉他,眼前只是一片空无一物的空地。只要他一移开自己的视线,就再也感觉不到那里存在着什么。
凛一垂下了手,只一瞬,那柄洁白如玉的太刀也从她的手中消失了。
她看向了绫辻行人,眼眶仍泛着红,但却似乎已经完全忘记了不久前发生的事,所有的注意力都已经被转移到了另一件更重要的事情上,以至于那些软弱无用的情绪已经在她的心里再也占据不了一席之地,统统被她丢到了脑后。
没有怨恨,也没有愤怒,她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他,然后开口道:
“请再帮我一个忙,绫辻先生。”
像是在威胁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