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倍凛一不该是这样的，风生想到。

她是记仇的，是睚眦必报的，是谁得罪了她都要被她追杀到天涯海角的。她从来不会反思自己，如果有人让她不高兴了，那么就一定是对方的错，她怎么会有错呢？

可是现在，她却躲在他的怀里，哭着抬起头问他“是我不好吗”，像个走丢了的孩子一样站在原地无助地彷徨，想要找出一个没有答案的答案，风生那本不存在的心脏，在这一瞬间也不禁动摇了。

——让她留在这里真的是正确的吗？

他想要让凛一逃离那不公的命运，可如今他这么做，是不是又将她推入了另一段不幸的人生？

他抱着怀里的凛一，瘦削得几乎能感觉到她身上的每一根骨头。安倍凛一总是喜欢出去招惹是非，每次打完架回来都是伤痕累累，哪怕缺胳膊少腿都是常态，可她从来没有这么瘦过，轻的好像只剩下了骨头的重量，没有一点精神，像是一棵快要枯死的树。

人人都对她很好吗？风生想起自己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凛一好像和从前也没有什么两样，就算带着满身的伤，也照样活蹦乱跳地和他吵架顶嘴，每天高高兴兴地带着斑出门惹事。

但风生的目光却总是会落到她的眉间。

她再怎么露出一张高兴的笑脸，眉心的那两道浅痕也都是那么碍眼。忧虑也好烦躁也好，总归是因为不高兴，所以才会长年累月皱着眉，在脸上留下了这样的痕迹。

难道还要让她继续这样一辈子过下去吗？像是一棵生了病的树，活也能活，只是一直这样病恹恹的，或许直到死了那一天，人们剖开它的树干，才会发现内里早就空了，变成了腐朽的木灰，只剩下一幅空壳伫立在那，捱了一年又一年。

应该让她留在这吗?

能够让她留在这吗？

可是不把她留在这，又能怎么办？他总不能看着她就这样去死，只有切割得干干净净，让她再也不是安倍凛一，她才能活得下来，除此之外，再无他法。

这就是诅咒，如疽附骨，只要她的身上仍有「安倍凛一」的一点痕迹，就永远无法摆脱被吞噬真名后彻底消失的命运。

而风生要她活着。

他要她长长久久、平平安安、高高兴兴地活着。

他抬起头，看向了那个唯一没有离开的人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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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要的东西，是什么呢？

我想要母亲是属于我的母亲。

我想要织田作离开的背影为我停留哪怕只是一瞬。

我想要那一天的场静司像是约定的那样回来对我伸出了手。

我想要师父能低头多看我一眼，牵住年幼的我一起向着长廊的尽头走去。

可是好难啊。

我一个也没能得到，一个也得不到。我得到了母亲对我的爱，得到了织田作给我的希望，得到了的场留下的回不去的年少时光，也得到了师父为我护住的一段安稳的人生，我得到了一切美好的开始与经历，却怎么也得不到一个好的结果。

“……带我走吧，风生。”我只能这样祈求风生，我只能用妖怪漫长的生命，去掩盖那些我所得不到的结局，“我有新的真名了，为什么不能带我走？”

“你要和师父一样，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了吗？风生？”

泪水盈在我的眼中，一颗颗地沿着脸庞滚落，尝在嘴角是比药汁还要苦涩的辛酸。风生就在我的面前，可我心中对他的思念却如苦海一般翻涌，来自积攒了二十余年的过去，也或许是从今往后便再也看不见的未来。

风生注视着二楼操作台的方向，那里只有乱步，我不明白为什么他要看着乱步，但我已经不在乎了，我已经把全部的一切都说了出来，在我开口的那一刻，我就已经做好了准备，无论乱步之后要如何看待我那都无所谓，不管是多么难听的话我都能够忍受，选择了一边就代表着放弃了另一边，该要承受什么样的代价我都全盘接受。

反正再也不会有什么能够比我过去的这几十年人生更糟糕了。

“我不能留在这里。”风生开口道。

“我知道。”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可我却只盯着他的脸。我已经没有想过要再留下他。人类的寿命太过短暂，即使我能用血让风生暂时地留下来，可在我死去之后，风生也逃不过被这个世界渐渐吞噬的结局。我难以忍受与他的分别，可我更不能忍受他的死亡。

风生垂下了眼帘，雪白得近乎透明的睫毛像是鸟儿落下的羽翼，掩去了他眼底的神情。他再一次开口，清冽的嗓音如山底流淌的暗河般幽静。

他轻声道：“没有妖力也没有灵力，就无法交换真名，而被单方面夺去了一半的真名，从今往后，就注定会是命途多舛、早夭而亡的结局。”

我听见了自己因为哭泣而颤抖的声音，却仍是固执地回答他：

“我知道。”

我已经明白了命途多舛是什么意思，我也已经明白了早夭而亡是什么意思，正是因为经历过，我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他低头看着我，那双野兽一样锐利的金色竖瞳里，流露出了某种细微的、几乎是微不可察的感情，如春日飘忽的斜飞细雨，伸手也握不住一点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