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宋旌年方四岁有馀。
论筋骨,他已能引三斗软弓,挥八斤竹节鞭;论身法,攀辕门旗杆若猿猱缘木,落足时,连草尖宿露亦纹丝未颤。
其父宋言章,时任丹野禁军南北内殿军中郎将一职,世人皆知,其治军如百炼成钢,训子犹千锤淬刃。
寅卯之交,天际尚晕染着一片沉郁的鸭头青,宋旌便需起身扎桩。
颅顶稳承一陶盏清水,臀下竖置一长柱线香。
香头一点暗红,似虫蠹蚀木,啃噬破粗麻布料。
初时,只觉裆下漫开一团迟滞的暖意,如雪浸温水;渐次,那暖意收缩、凝聚,便化作烧红的绣针,一根根由皮至肉,悄无声息地刺探进来。
宋旌眉眼凝定,仿若未觉。
非是他皮肉无知,而是宋言章早将一言凿入他的髓骨:痛楚如砾,须得细细嚼作齑粉,和血咽下,方能在腑脏间生出撑持这副躯壳的梁柱。
宋言章日日亲授宋旌枪术。
一部《太虚斩棘枪录》,他一式式拆解,将七十二式拆作散招,一招一招递送。
男人手掌阔大,裹住孩童执枪的右手,引那杆精心特制的小枪在空中刺出、挑起、拨转、横扫。
刺若星崩,挑如月涌,拨扫似风卷残云。枪锋撕开熹微晨雾,颤出嗡鸣,仿若雏凤试喙,其声清越而犹带生涩。
“枪乃百兵之君。”宋言章的话音自宋旌颅顶落下,沉实如夯土,“贵在其直。直进、直退,不事迂回。鹑儿,你须记得,使枪者心亦要正。心术倘生枝节,枪尖便走歧路,锋刃偏一毫,性命丢三成。”
宋旌仰面,目光攀上父亲颌下那道紧敛的轮廓,宛如绝壁上经年风雨削出的岩棱。父亲那双向来凝睇远方的眸子此刻正低垂着,瞳底沉着两点枪缨的红,也沉着孩童方稚、已见嶙峋的脸。
宋旌习得迅疾。
一式过眼,至多再演一遍,筋骨便已自行记下那招法的路数,再无忘失。
宋言章时常默立,看稚子将一套枪法使尽,眼底墨色翻涌,辨不清是嘉许抑或是另藏深意。
某一日,宋旌一时不慎,收招时腕底微簸,枪尖倏忽荡开,离心口偏出三寸余地。
宋言章未加叱责,只将一只巨掌覆上孩儿肩头,向下按去。力道透过单薄的衣衫,压得宋旌那小腿骨倏地一弯,几乎折坠。
“火候未足。”宋言章开腔,话音里像揉进了大漠粗粝的沙,“取人性命的技艺,差一线便是阴阳两隔。”
宋旌未尝解悟生死为何物。
他仅知晓父亲掌心温厚,那份暖意能驱散四更寒沁,将他冻得发麻的指节一一熨帖。
他也窥见过,父亲时而会朝向西南天际怔然出神。彼时,父亲的身形便与暮色晕作一处,恍如一座伫立关隘多年的戍楼,虽巋然不动,但砖石缝隙里却沁出无言的、风化的迹痕。
此次宋言章奉诏南巡,明面是代天巡抚东南,实则暗受先帝密旨,须为朝廷敲打沿海那些盘根错节的外戚豪族。
旗国疆域,北有隃糜、鵅鹘,如饿狼环伺,西遇大宛、妫析,似秃鹫觊觎,南陲瓯雒、邕僚,更如夏夜蚊蚋之扰,驱而复来。
唯宋言章坐镇之处,烽燧狼烟方能暂歇,仿佛他一身铁甲便是镇住四野八荒的符印。
离京前夜,先帝于合熙殿设私宴饯行。
琉璃觞中,斟着隃糜岁贡的葡萄醴,色泽浓郁,似初凝的牲血。
天子执杯拊案,玉旒轻响,笑震梁尘:“尚武此去,朕可高卧矣。”
宋言章躬身谢恩,颔首时,瞥见御座旁鎏金狻猊香兽口中吐出袅袅青烟,那烟痕曲折,竟似一柄无形长剑悬于半空,剑柄正握在龙袍袖中,而剑尖却冷冷点着自己后心。
功高震主者,自古如临渊履冰。
离京旬月,探马蹄音渐如密鼓。
褚地缋州匪情已非疥癣之疾。
匪首范明远,字顺粟,原缋州步军都指挥使,去岁因粮饷案草职,竟率旧部遁入樟柴山,树起“震天寨”旗号。
此匪异于寻常,不掠行商,专劫官仓与豪绅府库,所得粟帛除尽散周遭村野流民外,竟有盈余私运南境,与邕僚诸部暗通贸易。
民间竟有歌谣暗传,稚童嬉戏时亦效其装扮,仿其分粮之举,沿街唱和“仓廪空,豪室穷,山中人送谷米丰”。
副将高涵夤夜入帐,眉头蹙如刀刻,嗓音压得极低:“将军,事出反常。匪聚已逾三千,缋州府兵三剿三溃。更甚者,乡民多为之耳目,官军未动而山寨先知。今又探得,彼等勾连邕僚诸部,私鬻官粮,换得蛮兵助力,羽翼渐丰。此非剿匪,恐是……”他喉结滚动,吐出二字,“抚民。”
宋言章静坐如山,双目微阖,仅右手食指第二关节在羊皮舆图边沿起落,叩声轻而脆,恍若更漏滴答。
帐外夜风掠过旗角,发出呜咽长音。
良久,他眼帘抬起,眸中映出跳动的烛芯:“转道,樟柴山。”
高涵愕然抬头:“可圣谕明载南巡……”
“匪患乃东南腹心之疽。”宋言章截断他的话,声音不高,却似钝刀刮过铁甲,字字剐出火星,“不除此疾,巡抚何益?点三百轻骑,人衔枚,马摘铃,余部依原程徐行。五日内,我要震天寨旗折于辕门之下。”
军令既出,旌旗在暮色中倏然转向,如巨鲸摆尾。
马蹄踏碎野径薄霜,扬起尘烟如一条匍匐疾行的黄龙,悄无声息,没入群山影子里。
宋旌便是从这时,自那后军辎重车的油布篷下探出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