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上那副特制的小皮甲被车辙颠得有些松了，额前碎发叫汗水浸透，紧贴在光洁的额际，似几笔濡墨。

一路行来，这般颠簸竟未让小宋旌有半分晕眩萎靡，反倒让他将沿途山隘水泽的形貌，默画于心。

他小跑至宋言章马前，须得微微踮足引颈，方能望见父亲的脸。

宋旌那双眸子清亮，盛着将暮的天光，也盛着马背上父亲铁铸般冷硬的轮廓。

“阿爷，携我同往。”童音尚带乳味，字句却斩得清楚。

宋言章的目光自高处垂落，罩住他：“往何处去？”

“平贼。”四岁稚子齿间迸出这两字，清晰脆亮，与笑说要去溪边摸一尾鲤鱼无异。

“可知平贼是何等事体？”

“贼为祸，官当除。除祸以安良善，保境而卫黎庶。”宋旌将父亲的训导一字字复述，无增无减。

宋言章眼底有一线微茫一闪而过，仿若冬夜云隙间偶现的寒星，倏忽便被更深的暗色吞没。

他不言可，亦不叱退，只将套着护腕的右臂向下伸去，掌心朝上。

宋旌眼波倏然点亮，两只小手奋力攥住父亲腕部冰冷的铁页，足尖在湿泥地上一蹬，身子借力轻旋，便如一只轻灵的归巢雀儿，稳稳地落在马鞍前桥。

小皮甲撞上宋言章胸前的山文铠，发出一记闷钝的“磕”声，似石子投入深瓮。

副将高涵唇齿微启，终是未语。

宋言章掌中缰绳稍提，抬手，止住他喉头将出未出的谏言：“我宋家儿郎，终须识得血为何色。早见一分，便早悟一分天命。”

此处本是漕运转输的喉颈之地，往昔客棂商舶蚁聚，夜里灯火能映红半江流水。

不过十载前，尚有游宦墨客于此题壁，留下“千帆竞逐，万户灯明”的句子。

那墨迹未干，人间却早已换了光景。

去岁秋汛，沇河支流改道。

浊浪如怒龙翻身，一夜吞没三县良田。

朝廷的赈牒与帑银，雪片似得，沿驿道飞传，文书上朱批历历，无非“皇恩普被”、“拯溺恤荒”等语。

可那白花花的官银、黄澄澄的粟米，在层层叠叠的朱紫袍袖与墨吏指缝间辗转流连一番，待到百姓手中，竟只余清汤照影的薄粥，碗底能清晰地映出一张张蜡黄干瘪、魂魄将离的面孔。

饿殍初现时，尚有人敛尸，一领破席，三抔秽土，插段柳枝，便算作了记号。

后来，死的人多了，尸身横在官道旁，任由饿犬野豺撕扯。

森森白骨曝露于天日之下，泛着一种干燥的惨白，好似大地咧开了无数道讥诮的唇缝，无声地嘲笑着什么。

匪，便是从这些唇缝里，慢慢滋生出来的。

宋言章率突奇军途径一片疮痍的村落时，宋旌首次于“匪患”二字以外，窥见了别的形迹。

村口那株老槐，枯枝盘结，在暮色里伸展，如痉挛的鬼爪。

枝桠上悬着三具躯壳，破衫被风撩起，露出肿胀乌紫的脚踝，那颜色像是隔夜凝滞的瘀血，又似酱缸深处腌渍过头的菜梗。

并非匪杀。

他们颈间麻绳系的是官法处决时的单环扣，绳结深深咬进皮肉，收束时，勒出一道道青黑的沟壑。

树下插着的木牌，墨迹被雨水洇得漫漶，像妇人哭残了的胭脂，兀自挣扎出“通匪者诛”四个字，每一笔都似用尽了恨意，撇捺如断刃。

整个村落静得古怪。

并非空无一人，而是所有活气都瑟缩在低矮土墙的阴影深处。

突奇军的蹄铁碾过干裂的田垄，道旁那些木牖便悄然推开一线，旋即又仓皇阖拢，发出衰老木头磨损时的呜咽。

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女童，蜷在自家门槛旁，手里紧攥着半块黑褐色的麸饼。

她脸颊瘦得凹陷，显得眼睛大得骇人，那双眼空茫茫的，直钉在兵士们腰间鼓胀的干粮袋上，眨也不眨。

宋旌解下自己随身的水囊与一小袋炒米，朝她轻轻抛去。

皮囊落在浮土里，噗的一声闷响。

女童霎时像被火燎了一般，猛地弹起身子缩回门内。

破旧的木门砰然紧闭，她手中那半块视若珍宝的饼子跌落在地，滚了几滚，裹满尘灰。

“她惧我？”宋旌仰首，望向身后的父亲。

宋言章未置一词。

他的视线缓缓扫过村落，掠过一扇扇死寂的门窗，最终落在村东头一片焦黑的残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