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听没听这么过一句话……”秦域看向老秦,一脸严肃。
“什么话?”
“不怕富二代玩物丧志,就怕富二代踌躇满志。”
老秦:“……”
“你说我爸生我养我这么多年,他不清楚我什么德行?就算我现在回去,你觉得他就真敢放心把公司交给我吗?”
老秦不赞成他这个说法,反驳道:“没有啊,我觉得你还挺靠谱的啊。”
“我谢谢你。”岩羊顿了顿,又说,“但这不是靠不靠谱的事儿,是术业有专攻,我就不是学这个的。如果我爸非让我接班...那只能说明他这辈子都别想上市了。”
作为一个合格的企业家,孙海成最大的心愿并不是让自己的儿子接班,而是能让自己打拼了大半辈子的公司成功在A股敲钟上市。
“算了,你不了解我爸……”见老秦还想再说,岩羊挥了挥手,不打算聊下去了,只最后道:“他只是不希望我玩车,至于我接不接他的班,他还真不是那么在乎。”
这是实话。
对于孙海成来说,他对儿子的期待从来不是希望他能按照自己安排的轨迹去生活——或者说,他也是有过这种期待的,只是在岩羊十二岁的时候忽然意识到这只能是痴心妄想,遂弃之。
所以他后来慢慢变成了只希望儿子能走一条安稳的路,当个教师或者医生,哪怕普普通通的白领也好。在孙海成心里,骑着摩托车翻山越岭的鬼火少年,实在是太出格了。
可岩羊偏不按常理出牌——不让他玩车,他硬玩。甚至,甚至现在还开始玩男人!
简直就是岂有此理!
S市孙家。
出差了近半个月的孙海成终于回到家里,他坐在沙发上,品了一口妻子递过来的茶后,慢声道:“给那小子打个电话,让他回来一趟。”
姜妍犹犹豫豫:“那……是两个一起回来……还是?”
孙海成抬眼看了她一眼,姜妍秒懂,俏皮地吐了吐舌:“好好好,我知道了,让宝宝自己回来。”
姜妍那句“让宝宝自己回来”还没落稳,孙海成已经蹙起眉:“别叫他‘宝宝’,他都多大了?还宝宝长宝宝短的,听着像哄三岁小孩。”他搁下茶盏,瓷底磕在红木几上,清脆一响,“我看他就是被你给惯坏了。”
姜妍没接话,只把茶壶往他手边推了推,水汽氤氲里,委委屈屈地辩驳道:“你吼我……”
孙海成:“……”
当晚,远在村寨里的岩羊就接到了姜妍的电话,电话里姜妍声音低低的,听起来有些柔弱,“宝宝,你爸生病了。”
他爸病了?
岩羊要是没记错的话,他爸上个月体检报告还写着“各项指标优于同龄人”,连血压计都嫌他太健康不肯响。岩羊握着手机,指尖在屏幕边缘无意识地摩挲了两下,心里明白大概是因为他上次在电话里出柜之后,他爸终于得空来跟他“秋后算账”了。虽然迟早都有这么一遭,但白天刚跟老秦聊完回家的事,晚上就应验了——岩羊暗暗决定,以后什么话都不能跟老秦说。
这人忒晦气了。
“宝宝?”姜妍又是一声。
只是还不等岩羊回答,便听电话那头远远传来一句“都跟你说了别叫他宝宝”——话音未落,听筒里已传来一声闷响,像是茶盏又被重重磕在几上。
岩羊把手机拿远半寸,无声地“啧”了下,指尖一划切到免提:“知道了。”
得知岩羊要回S市,秦域比他还要紧张。一整晚进进出出,擦车、收拾东西、哄小老四,愣是一刻也没让自己闲下来。
好不容易看他把小老四哄睡着,岩羊才终于在床上把他堵住,慢悠悠地开口:“是不是不想我回去?”
“当然不是!”秦域睁大眼睛,很意外,“你怎么会这样想?”
岩羊挑了挑眉,忽然觉得这人有点可爱,便故意道:“不然你一整晚心不在焉的,这是在做什么?”
秦域正在漫不经心地轻抚小老四的背脊,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来瞪了他一眼:“我什么时候心不在焉了?”
岩羊轻笑一声,没再说话。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小老四轻微的鼾声。过了一会儿,秦域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头看向岩羊,认真地说:“回去之后不要和你爸爸妈妈吵架,如果他们不同意我们在一起,那你就先顺着他们,我们……”
“我们怎么?”岩羊故意道,“分手?”
听见这两个字,秦域心里顿时像针扎了一下,但他没有表现出来,也没有继续顺着岩羊一时的气话往下说,而是道:“不。是可以再找机会沟通,毕竟他们是你的父母,我只是不想你真的和他们闹得太僵。”
“但如果他们真要我们分手的话,我还是希望你能好好考虑考虑。”
“考虑什么?”
“考虑...不要那么轻易地和我分手啊。”秦域虽是笑着,但眼神确实不自觉露出几分认真,整个人柔和得不像话。他无奈地笑了笑,“我知道叔叔阿姨可能一时接受不了,但我会努力的。”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努力对你好,一直对你好。”
这一声简短的承诺让岩羊心头微微一震,喉结轻轻滚了一下,他忽然伸手捏住秦域的后颈,把人往自己面前带了带——
“你这话说得,好像我才是那个随时会跑路的。”
秦域的呼吸顿了半秒,睫毛颤了颤,没躲——只是抬手覆上岩羊捏着他后颈的手背,指腹轻轻摩挲那节凸起的骨。
他听见他说:“等我,很快的……”
第二天,岩羊就走了。
老秦正好要去市里,他搭他的车,摩托车留在秦域家里没带走。
这莫名让秦域安心不少,就像多了一个他一定会回来的理由。
两天、三天……虽然两人每天都有联系,岩羊电话里也听不出遇到什么困难的意思,但不知为何,秦域心里还是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烦意乱。这种患得患失的感觉让远在杭州的雪梨也忍不住在视频里翻白眼:“玉哥,我觉得你还不如直接来S市吧。”
秦域从没想过这个可能,闻言愣了一下,惊讶道:“他回他家,我跟去干嘛?”
“旅游啊,玩啊!S市又不是他家的!”雪梨在电话那头用一副八卦的语气继续,“不过就是有几个小钱而已,现在法治社会,你一个合法公民,他们还管得了你上哪儿旅游?”
“你别这样说。”秦域忍不住替孙家人辩驳,“人家自始至终没有为难过我一次。”
虽然没有和岩羊的家人见过面,但从这段时间得出的结论来看,那也不是什么无赖的家庭,至少不会觉得儿子和男人在一起一定是对方的问题,也干不出肥皂剧那样“我给你五百万,离开我儿子”的事——矛头始终对准自家人。
“你这人怎么这样!不值钱!”雪梨愤愤评价他道,“人还没进门呢,就帮着人说话。”
秦域:“……”
一通电话,不欢而散。
日子却还要照过。
秦域的网红培训班,从一开始的人头攒动,到如今只剩七八个“铁粉”,也不过只是半个月的光景。
这并不让他意外。
开始那几天,见他赚钱赚名声,谁都想来瞧个热闹,很正常。可渐渐看出了点门道之后,便有更多的人发现——原来这事似乎也没那么容易。
首先第一关,“豁出去”,就不是谁都能做得到。
这天,天刚大亮。
村东头,老范家的院门虚掩着,一个老人佝偻着背,正用竹扫帚一下一下扫着青砖缝里的浮土,听见脚步声扭过头,对着刚刚起床的儿子使了个眼色。
父子俩扭头就往院门外出去叙话。
半晌儿子回来,直接进了里屋,对里面正在梳妆打扮的媳妇儿道:“爹让我跟你说,今天不准你再去玉哥那儿了!”
他媳妇儿正往鬓角别发卡的手顿了顿,铜镜里映出她不解的眼神:“怎么了?”
“爹说丢人!”男人扔下这句话就欲转身出门,又被上前来抓他的媳妇儿拦下脚步,“范大牛!你把话给我说清楚,怎么就丢人了?怎么别人都去得,就我去不得!”女人不依不饶地要个说法。
范大牛被她指甲掐得生疼,不敢还手,但一想到老父亲刚刚对自己说的话,也觉得很有道理,确实不能再放任自己媳妇儿跟着玉哥儿那些人胡混,便道:“你去看看老八媳妇儿在网上发的那些东西,你们这些头发长见识短的娘们儿,被人忽悠两句就什么话都敢往外说去,懂不懂什么叫家丑不可外扬!”
女人愣了一下,手里的梳子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趁她弯腰捡梳子的功夫,男人大步出门,顺便把门从外面给她锁上了。
院外,老范头正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看见儿子出来,眯着眼问:“咋样?说清楚了没?”
范大牛点点头,又摇摇头:“爹,我觉得这事吧,光这么拦着也不是办法,得想个法子让她彻底死心。”
话音刚落,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不多时,隔壁老王家的二小子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边擦汗边喊:“不好了!玉哥儿那边出事了!”
“啥事?”老范头猛地站起来,烟杆差点掉地上。
“听说是老八大半夜就上他家闹去了,说玉哥教唆他媳妇儿在网上胡说八道,还打砸了秦家不少东西,天亮的时候村长他们都过去了!”
范大牛和老范头顿时僵在原地,心里五味杂陈。虽然平时他们也看不惯玉哥儿搞那些新花样,但真要闹到上人家里打砸的话,又觉得有点过了。
同一时间,秦域门口已经围满了人。几辆镇政府的车停在路边,几个干部模样的人正在和秦域交涉。秦域站在台阶上,脸色平静,却难掩眉间的疲惫。他面前蹲着个矮个瘦子的男人,男人一直闷着头抽烟,时不时往不远处坐着的红眼睛女人瞪去几眼。
人群外围,老范家父子俩也匆匆赶到现场,范大牛站着身高的优势,灵活挤进人群,看到秦域孤零零站在那里,心里莫名觉得他有些可怜。他犹豫了一下,最终那点怜悯又被“关我屁事”盖过,安安静静听周围人七嘴八舌地讲起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原来,老八媳妇儿最近跟着秦域还有其他人在网上发布了一些关于家庭琐事的视频,内容涉及家里的婆媳矛盾和家庭相处的不愉快。这些视频很快引起了网友的关注,评论区里各种声音都有,老八得知后勃然大怒,觉得自己的脸都被丢尽了,于是连夜跑到秦域这边来讨说法,认为是秦域教唆自己媳妇儿这么做的。
秦域听着老八的指责,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并没有直接反驳,而是冷静地开口:“我办这个培训班是村里授意的,是为了教会大家拍摄和剪辑,至于素材是个人选择,我不会鼓励谁去制造矛盾或者激化问题。”他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让周围原本嘈杂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可老八显然听不进去,他猛地站起身,指着秦域的鼻子骂道:“少在这儿装好人!要不是你鼓动她,她能知道什么叫拍视频?还敢往网上发!”他说着,又转向旁边抹眼泪的老八媳妇儿,语气更加凶狠,“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丢人现眼!”
老八媳妇儿缩了缩肩膀,小声辩解道:“我没想那么多……”她和她婆婆本身就不对付,这么多年一直是你蛐蛐我一阵、我蛐蛐你一阵过来的,哪成想……
“我就是顺嘴……”老八媳妇话还没说完,就被自家男人狠狠瞪了一眼,吓得再不敢吱声。
这时,村长终于开口了:“行了,别吵了!今天这件事在我看来怪不了玉哥,人家只是教技术,怎么用还得看个人。”
村长的话似乎给现场降了温,但依旧有不少人在窃窃私语。有人附和村长的观点,认为这件事无论如何也赖不到秦域身上。但也有人低声支援老八,他们认为,农民不好好种地,跑去当劳什子网红本身就是一件失心疯的事,更别提把自己家里那些事儿发网上去给人评头论足,是个男人都忍不住这种戳心窝子的事。
村长似乎听到了这番议论,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人群,大声道:“别人求着你们来的吗?怎么,这又不是你们羡慕别人直播赚钱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