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秦域嘴里知道岩羊奶奶去世,秦大姐第一反应就是让秦域过去一趟,但她说完又有些犹豫,“正常关系是该随个礼的,不过...你们这种关系也不太正常,我也拿不准你要不要去...”
秦域倒没她想的多,岩羊既然不说,那他就不会主动凑过去,让对方为难,也自找难堪。
或许他打心里其实也是认同秦大姐说的,这种关系并不正常,所以他并没有把握去尝试让世俗所接受,只是一昧的任期发展,再等过了一周、一个月...秦域始终没有等到那熟悉的摩托车声,却在某个深夜接到了岩羊的来电说想分手了。
“为什么?”秦域声音很平静。
那头也是。
“生活差距太大,认知也是。”
秦域无法反驳,毕竟事实就是如此,所以他只轻轻地追问了一句,“那你还回来吗?”
在得到对方不会在回来之后,第二天,秦域便联系了村里收废品的把岩羊留在这里的一些东西全部买了。
修车的工具,加上一些露营用的东西,还有几套衣服,两双鞋子,零零碎碎最后称了二百五十块钱。
秦域觉得这个数字不太好听,故意骂人似得,所以秦域故意少了人两块钱,只要了二百四十八。
大家一起发。
收废品的大叔扛着麻袋走的时候,秦域靠在门框上没动,微风席卷着青草与泥土的气味拂过他的脸颊,没什么情绪,只有的是称斤论两之后的两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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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上开学了,假期一直住在周家寨的梦瑶和梦璇也回到了秦家。小红红和丈夫送姐妹俩回来的那天,秦域还特意去镇上赶了个早集买了一些菜来招待他们。秦域亲自下厨,炒了几个拿手菜。饭桌上反倒是那个看起来最不善言辞的男人同秦域聊得最多,从寨子里的生活聊到他在北方的营生,话题还算投机。
小红红在一旁听着,从头到尾不插一句嘴,只时不时的给她几个孩子碗里夹菜,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吃过饭后,小她有些局促地抢着收拾碗筷,秦域也没拦,转身带她男人到院子里乘凉,他递了根烟过去,自己也点上一根,两个人就这么坐在院子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男人忽然说,“这一年来你变化挺大的,挺难的吧...”
秦域吐出一口烟,目光落在远处被夕阳染红的山脊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也谈不上难不难,就是日子得往下过,总不能一直停在原地。是吧?”男人把烟灰弹了弹,声音低沉,“我不会说话,总之,我替瑶红谢谢你。”
秦域没接话,只是又吸了一口烟,烟雾在暮色里缓缓散开。
两人抽完一支烟,小红红也擦着手从厨房出来了,她约起男人说不放心家里小的那个,得走了,男人言听计从,马上就站了起来,同秦域告别,小红红则是当着秦域的面叫来了她两个女儿,搂着小老四语重心长的让她们听小爹的话,好好学习云云。
说着说着她眼睛便红了,娘几个搂在一起纷纷掉了些眼泪。
秦域同男人就那样看着,谁也没出声劝。等她们哭够了,小红红才松开手,拿袖子胡乱擦了把脸,一步三回头的同男人一起回了周家寨。
送走小红红一家后,院子里安静下来。梦瑶和梦璇各自回了房间,秦域站在院子里又抽了几根烟,小老四坐在不远处玩着秦域早上去镇上刚刚给他买的推土机模型,嘴里还模仿着发动机的轰鸣声。秦域看着他那专注的模样,忽然有些羡慕。
他把烟头摁灭在墙角的砖缝里,想开了似得,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朝小老四喊道,“走 ,洗澡去了。”
日子这东西,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不过就是有人走,有人留,有人还在身边闹腾着。
秦域想,他这辈子,大概也就这样了。
可偏偏,老天爷像是跟他开了个玩笑,在他以为一切都要归于平静的时候,又往他这潭死水里扔了块石头。
分开之后的第四十八天,秦域从雪梨那里再次听到了岩羊的消息。
雪梨把视频发过来的时候,分开之后的第四十八天。
秦域正蹲在院子里给小老四洗那双沾满泥巴的凉鞋,手机震了一下,他甩了甩手上的水,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秦域刚把小老四哄睡着,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点开那个对话框,看到雪梨发来的一段话:
"玉哥儿,你看看这个视频。这人是不是岩羊?"
下面是视频。
秦域点开。画面很晃,明显是手机拍的,背景是某处山地的赛道终点线,围了一堆穿赛事马甲的人。救护车的顶灯在画面一角旋转着,红蓝交替。镜头推近,担架被抬上去,上面躺着一个人,头盔已经摘了,脸上全是土和汗混在一起,眼睛闭着,左腿以一种不太正常的角度歪着。旁边有人在大喊什么,听不清。
秦域把视频暂停了,放大,定格在那张脸上。
是岩羊。他不会认错。
他看了很久。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屋里没开灯,小老四在旁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秦域把视频退出去,给雪梨回了一句:"什么时候的事儿?"
过了大概两分钟,雪梨直接打电话过来了。
"真是他啊!岩羊这场比赛是上个月一号在N市那边,一个山地越野赛,他过一个大跳台的时候落地没稳住,车压腿上了。据说当场骨头就断了,送医之后……"雪梨顿了一下,问:"你不知道?"
秦域没说话。
雪梨那边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试探着问:"你们分手了?"
"嗯。"
雪梨吸了口气,“什么时候?为什么?”
“他说差距太大,嫌我认知低。”秦域很平静地说出分手的原因,雪梨正要怒骂,又听他道:“在这个视频之后的第三天。”
电话里一时只剩下电流声。
两人都想到了一种可能。
秦域低着头,他忽然想起那天电话里岩羊的声音——那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他说"生活差距太大,认知也是",连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秦域那时候以为,岩羊是真的认识到了他们之间的差距。可他没想过,一个人要在什么样的状态下,才能用那种语气说出那样的话——把所有的解释都掐断在一通不到两分钟的电话里。
"玉哥?"雪梨叫了一声。
"嗯。"
"你想来S市吗?我能打听到他住在哪个医院。"
"嗯,谢谢。"
挂了电话,秦域在窗边站了很久。
他脑子里其实一片空白。没有愤怒,没有崩溃,就是空白。他把岩羊的东西卖了二百四十八块钱的时候,心里想的也是空白——他以为那是"两清",可现在他才明白,真正能两清的东西,才值二百四十八。那些两清不了的,从来就没有上过秤。
他走回床边,小老四不知道什么时候踢了被子,一条腿露在外面。秦域弯腰给他把被子掖好,动作很轻,手指碰到小孩暖烘烘的脚丫子时,顿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秦域给秦大姐打了个电话,说有点事要出去几天,让她过来接小老四去家里住几天。秦大姐在电话那头问什么事,秦域说"有点急事",没多解释。秦大姐只当他又要去哪里带货拍摄也没再追问,只说喂了猪就来接。
挂了电话,秦域翻出家里那个旧的双肩包,塞了两件换洗衣服,把手机充电器、身份证、银行卡装好。等秦大姐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等在门口了。
“这么着急?到底是做啥子去哦。”
秦域也没告诉她,他走到村口,拦了一辆去镇上的公交车,坐下来,看着路两边的稻田和山峦往后退。
风很大,扑在脸上,吹得他眼睛有点干。
他没闭眼,就那么一直看着前方。
车子颠颠簸簸地开着,把他从寨子带向镇上,带向高速,带向一个他四十八天前就该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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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市
高铁从省城到S市将近六个小时。秦域坐在靠过道的位置,手机里存着雪梨发来的地址和病房号。他翻出来看了很多遍,熄屏,又翻出来。窗外从山峦丘陵变成平原,再变成连绵的灰色楼群,他几乎没怎么合眼。
到S市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按导航转了两趟地铁又打了一辆车,最后停在一条种着法国梧桐的街上。医院大门比他想的要气派,门诊楼亮着暖黄色的灯,门口岗亭里保安穿着熨帖的制服。
秦域背着旧双肩包走过去,被拦下了。保安问他找谁,他说了病房号和病人名字。保安用电话联系了楼上,过了一会儿告诉他,VIP楼层需要家属授权或者病人本人确认,您没有预约,进不去。
秦域退出来,站在门口那棵梧桐树底下,掏出手机,点开岩羊的微信。
发了一条消息。红色感叹号。您已被对方拉黑。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退出来拨电话,一直在占线,秦域知道号码也被拉黑了。他站在树下,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砖缝里。旁边便利店还亮着灯,他走进去,跟柜台后面的姑娘说想借个手机打个电话。姑娘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递过来了。
他拨了那个背得滚瓜烂熟的号码。通了,嘟了两声,那头接起来,一个沙哑的、没什么力气的声音说:"喂?"
秦域开口:"是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钟。
秦域忽然有些哽咽,说:“我到了,现在在楼下,但保安说需要预约才能上去,你能...”
“你回去吧。”男人打断了他的话,然后便把电话挂了。
听着忙音,秦域把手机还给姑娘说了声谢谢,走出便利店,又回到那棵梧桐树底下。他打开微信,搜索岩羊的账号,点击添加好友,验证信息里打了一行字:"我只是想见你一面。"
发送。
没有回应。
过了半小时他又发了一条:"你不让我进去也行。我就在外面待着。"
还是没有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