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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第 55 章[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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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原城的石井大人,是老交情了,他托的事,能做就做,价钱看着给。”

“南边的坂东家,不要接。他们家风不正,沾上了甩不掉。”

“雷之国的千家商号,信誉好,我和你二哥接过他家几次任务,可以长期合作。”

由香里一一记在心里。她没有哭。宗严走的那天晚上,她坐在父亲的书房里,把那些信一封一封地重新看了一遍,然后把霜月从刀架上取下来,放在膝上。

他是在一个春天的早晨走的。没有挣扎,没有痛苦,像一盏燃尽了的灯,火光轻轻一跳,然后灭了。由香里跪在父亲的枕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凉的,硬的,像一块风化的石头。

慎一郎操办了葬礼。排场不大不小,来的人不多不少。旗木家已经没有以前的体面了,那些曾经和父亲称兄道弟的大名、豪族,有的送了挽联,有的派了使者,更多的,什么都没送。

人走茶凉。由香里在灵堂上跪着,听着前来吊唁的客人们低声交谈,心里只有这四个字。

父亲过世后,由香里接过了他留下的任务人脉。旗木家虽然衰落了,但宗严经营多年的信誉还在——他从不拖欠佣金,从不背叛雇主,从不以次充好。在战国乱世,这种信誉比黄金还值钱。那些和旗木家合作多年的客户,有一部分愿意继续把任务交给“旗木家的人”——至于是不是宗严本人,他们不太在意,只要任务能完成就行。

但“旗木家的人”和“旗木宗严”,终究不一样。

十三岁的由香里,身高还不到父亲的肩膀,面容稚嫩,声音清脆。她第一次独自去接任务时,对方看到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旗木家是没人了吗?派个小丫头来?”

由香里没有生气。她把任务卷轴打开,快速扫了一遍,然后抬头,平静地说:“这个任务,需要的是一把快刀,不是一把老刀。我比家父快。”

对方被她的直接噎了一下,沉默片刻,挥了挥手:“行,试试吧。”

由香里用了三天时间完成任务,比约定的时间提前了两天。她带回了目标的首级,毫发无伤。对方验了货,看她的眼神变了。

“旗木家,确实还有人。”他说。

那是由香里第一次靠自己的实力,挣回旗木家的面子。但不是每一次都这么顺利。更多的时候,她面对的是怀疑、轻视,甚至是觊觎。接任务的时候,有些雇主会盯着她看很久,目光从脸上慢慢滑到身上,然后问一些与任务无关的问题:“你多大了?”“有婆家了吗?”由香里面无表情地一一回答,该说的说,不该说的闭嘴。她的刀在腰间,她的回答在舌尖,她的底线在心里。

这几年的任务生涯,为她积累了宝贵的经验——如何判断雇主的诚意,如何在陌生环境中快速建立情报网,如何在不利地形下以少胜多,如何在被包围时找到唯一的生路。她学会了一个人在野外过夜、一个人处理伤口、一个人扛着沉重的物资卷轴走几十里山路。她也学会了一个人在被轻视的时候不生气,因为生气没用,刀才有用。

那些年,旗木家的老宅越来越空了。父亲留下的老部下,有的战死了,有的老了,有的被别的家族高薪挖走了。由香里不怪他们。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是战国乱世的铁律。她只怪自己不够强,留不住人。

但她从来没有想过放弃。

因为和树还在。和树一天天长大,从那个缩在灵堂角落里无声哭泣的小孩,变成了一个会帮她磨刀、会给她留饭、会在她深夜归来时在廊下点一盏灯的少年。和树的刀术天赋不如她,但他一直很努力,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刀,风雨无阻。由香里看着弟弟,心里想:只要和树还在,旗木家就不算完。

5.

变故发生在由香里十五岁那年的秋天。

慎一郎从炎原城回来,脸色比平时好看了许多,甚至带着一丝抑制不住的得意。他把由香里叫到书房,点上一支熏香,随后关上门,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她。

“看看。”

由香里打开信,快速地读了一遍。信是炎原大名亲信藤原大人手下的家臣写的,措辞客气,但意思很明确:藤原大人对旗木家的小女儿“颇为倾慕”,愿意纳她为侧室。作为回报,藤原大人会在炎原大名的面前为旗木家美言,“助旗木重振昔日荣光”。

由香里把信放在桌上,抬起头看慎一郎。

“大哥,你知道我不会答应的。”

慎一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为什么?藤原大人是炎原大名最信任的重臣,多少人想攀都攀不上!他能看中你是你的福气!虽是侧室,但只要你抓住他的心,吹吹枕边风,旗木就有望重获封地!武士荣耀能当饭吃吗?能换地位吗?!你去了,旗木家就有了靠山,我这些年……”他声音拔高了一些,“你知道我为了搭上这条线,花了多少心血吗?”

“我没有让你花心血。”由香里的声音很平静,“我也没有让你搭什么线。”

“你!”慎一郎被噎住了,脸色涨红,“由香里,你是旗木家的女儿!家族养你这么大,你难道不该为家族出一份力吗?!”

“我一直在为家族出力。”由香里站起身,红眸直视着兄长的眼睛,像是在燃烧的火焰。“父亲过世这两年,旗木家的任务是谁在接?旗木家的面子是谁在撑?和树是谁在养?大哥,家族荣耀,不是靠出卖姐妹的身体换取的!父亲在天之灵若是知道,也会感到羞耻的!”

这话说得不客气,但句句属实。慎一郎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找不到话。因为由香里说的是事实——这两年,家里的开支,大半是由香里做任务挣来的。慎一郎在官场上四处钻营,不但没挣到什么钱,反而赔进去了不少。

“羞耻?现在被叫‘破落户’就不羞了?!”,由香里的话深深刺伤了他的自尊,慎一郎声音变得尖利起来,“家族养你这么大,该回报了!你要看旗木湮灭,祖宗牌位蒙尘吗?!”

“我是你大哥!”他最终只能搬出身份压人,“父亲不在,长兄为父!我说的话,你必须听!”

由香里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父亲在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他说,旗木家的刀,不是用来换荣华富贵的。”

慎一郎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那是父亲糊涂。”

由香里的眼神瞬间冷了下去。

她不是没有预想过这一天:从父亲过世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慎一郎迟早会把主意打到她身上。他不是坏人,他只是太想振兴旗木家了。他不懂刀,不懂战阵,不懂如何在战场上挣功勋;他懂的是官场、是人情、是利益交换。在他的世界里,女人的美貌是一种资源,和土地、金银、刀剑一样,可以用来交换。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想法,这是这个时代大多数“体面人”的想法。由香里理解他,但不接受他。

“我不会去的。”她说,语气没有回旋的余地,“你死了这条心吧。”

慎一郎拍案而起:“由香里!你不要忘了,你是旗木家的人!你的姓氏、你的刀、你的一切,都是旗木家给你的!没有旗木家,你什么都不是!”

由香里低头看了看腰间霜月冰凉的刀鞘,眼睛的余光注意到,和树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他缩在角落里,目光惊恐,呆呆地听着兄姐的争执。少女闭上了眼睛,随后抬头,红眸中映着慎一郎涨红的脸。

“霜月是父亲给我的。”她说,“旗木的姓氏,我不会丢。父亲过世的那天我就发誓,我一定会复兴家族,用我手中的刀,堂堂正正地砍出一条路!”

她不再看兄长羞怒扭曲的脸,决绝走向和树,牵起他冰凉小手。“和树,咱们走。”

慎一郎气得浑身发抖,朝着她大吼:“由香里!你敢!我告诉你,出了这门,就再非旗木家人了!你和和树的资源,你们的生计,休想再得到半分!”

由香里看了他最后一眼。他比她记忆中苍老了许多——明明才二十九岁,脸上已经出现了皱纹,眼袋很重,肩膀是垮的。他不是一个坏人,他只是不够强。不够强到能守住父亲留下的东西,所以只能走捷径。走捷径没有错,错的是他用别人的身体来铺路。

她头也不回地走了,留给兄长的,是木门重重合上的巨响,少女夜色中挺直如出鞘利刃的背影,还有和树回头时,那双大眼中闪烁的、混合着恐惧与依赖的泪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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