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个条件,”老鼹鼠的声音更低了,“不许伤害她。任何形式的伤害都不行。提供线索的人如果动了手,不仅拿不到赏金,还会被千手追杀。”
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肚子上,用一种“我看不懂但我大受震撼”的语气说,“千手佛间满世界找一个女人,不是要杀她,是要保护她。你说这人是不是有病?”
由香里没有回答。她的心跳还是很平稳,但她的手指在轻甲的护臂里无声地攥了一下。
“消息已经被人卖出去了。”老鼹鼠说,“你太显眼了。银发红眸、女武士,整个忍界找不出第二个。你那个面具没了,以后更藏不住。”他看着由香里,那双精明的、算计了一辈子的小眼睛里有了一丝复杂的、几乎可以称之为“善意”的东西,“我话讲完了,你可以走了。小心点。”
由香里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多谢。”她说。然后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走在风早镇的青石板路上,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街边的铺子陆续掌了灯,昏黄的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由香里低着头走,手按在胸甲内侧的钱袋上,指尖能感觉到那些沉甸甸的、用命换来的银钱的轮廓。
千手佛间在找她,开高价,却不许伤害她。
她想起他那天的目光。那双燃着火的、几乎要把她吞噬的黑眸;她想起他那张黝黑的、棱角分明的、在那一刻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的脸。
他不是要杀她,老鼹鼠说“保护她”。但是保护?她不需要千手佛间的保护。她是旗木由香里,她有刀,她能保护自己。但她的心跳还是不争气地快了一拍,随后被她压了下去。
名气一旦打出去,就不可避免有人要上门。这是双刃剑,她早就知道。从她揭下那个任务榜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旗木这个名字会重新被人记住,她的脸会重新被人看到,会有各种各样的人带着各种各样的目的找上门来。她不能逃避,也逃不掉。
但她没想到这么快。更没想到,第一个找上门来的,会是千手佛间。
……
那束花是清晨出现在门口的。
由香里推开门的时候,晨雾还很浓,湿冷粘稠,像一层薄纱裹在破屋的门框上。她的目光被什么吸引了一样,钉在门外潮湿的泥地上。那里,躺着一束包扎精美、五彩缤纷的鲜花。
由香里蹲下身,没有立刻去碰那束花。她的目光扫向四周,浓雾弥漫,看不清远处,只有近处几棵枯树的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没有脚步声,没有查克拉的波动,没有人的气息。放下花的人已经走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她的目光落回花束中央。那里,一张折叠的、质地颇为讲究的白色纸笺,被小心翼翼地夹在山茶花和桔梗之间,露出一个尖角。由香里伸出两根手指,带着十二分的警惕,将那张纸笺抽了出来。纸笺的边缘被晨露打湿了,晕开了一点墨迹。
她展开纸笺,字迹让她愣了一下。
不是那种文绉绉的、花团锦簇的情书笔迹——她见过那种,在换金所的时候,有人偷偷往她手里塞过,写满了“仰慕”“思慕”“恋慕”之类的词,酸得她牙疼。这封信上的字不一样。每一个字都像是用蛮力凿刻上去的,横平竖直,棱角分明,没有一丝多余的弯转,没有一毫取悦旁人的圆滑。那笔画里有战场上的铁锈味,有久经沙场的沉稳,还有一种几乎可以称为“固执”的郑重。力透纸背,霸道得不容置疑。
致旗木由香里:
战场溪边一见,此生难忘;风姿卓绝,举世无双。
佛祖在上,我千手佛间发誓,此生非你不娶!
嫁给我,做我的妻子!我定会用生命护你周全,给你和弟弟最好的生活!
落款:千手佛间。
墨迹浓黑,力透纸背,像是在写这封信的时候用了毕生的力气。由香里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发颤。
不是怕——她不怕,是气。
“此生非你不娶”——谁给他的自信?“嫁给我”——他们只见过一面,在战场上,她是他要杀的敌人,他是她要拖住的目标。他对她一无所知,不知道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怕什么,不怕什么。不知道她接过多少任务,杀过多少人,在多少个深夜因为梦到战场而惊醒。不知道她的刀叫什么,不知道她父亲是谁、母亲是谁、二哥怎么死的、大哥为什么把她扫地出门。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凭什么让她做他的妻子?
由香里把信纸揉成一团。她没有立刻扔了,而是展开又看了一遍。
“给你和弟弟最好的生活”——她知道千手一族很有钱、千手佛间很有权,他说“最好的生活”大概不是空话。但她不需要施舍,她已经过了很久“不是最好的生活”:风早镇的破土屋住了半年多,屋顶漏雨,门关不严,冬天冷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她和和树挤在一床薄被里取暖。
这些她都挺过来了,她不需要一个男人来给她“最好的生活”。
她的手指越收越紧,捏着信纸的指节泛出青白的颜色。嗤啦——她把信纸撕成了两半,又撕成碎片。她站起身,大步走回屋,走到灶台边,将那些碎纸片扔进了灶膛里。灶膛里还有昨晚没烧完的余烬,纸片落进去,先是卷曲,然后发黑,然后窜起一簇小小的橘红色火苗。那些滚烫的字在火中扭曲,变形,化为灰烬。
由香里看着最后一点纸灰被吞没,然后缓缓直起身,红眸中映着灶膛里跳动的火焰。
姐姐?和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不安。
“没事。”由香里的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刚才撕掉的只是一张没用的废纸。她走到门口,没有看那束花。
花还在那里。红色的山茶、紫色的桔梗、白色的小花,在晨光中静静绽放,露珠还在花瓣上滚动。她拿起门边的旧木桶,绕过那束花,走向屋后的冷井。
晨光落在她的银发上。她走得很稳,脊背挺得很直,像她父亲教她的那样。但那封烧成灰的信,像一粒小小的、滚烫的种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在她心里最冷最硬的角落里,悄悄扎下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