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你一向办事得力,姑且算你疏忽,”李琬居高临下地说道,“速将此案全部卷宗及嫌疑人等移送大理寺,本宫要亲自过问。”
“遵命。”
发号施令的不是李琬,而仿佛是站在她身后,满意地注视着一切的江霖,这让高游光感到无比懊恼。向姚氏下毒的赵万全原名高万全,曾是高府的下人,更是高家的远方亲戚。他被高卓安插进京兆府打探消息,起初也得到游光的默许,岂料他下毒灭口未遂,反令此事上达天听——高万全背后必有其主授意,可高卓到底有何意图?当初姚氏一家击登闻鼓声动京师,高卓便有“留犊去母”的暗示,到如今“母既不留,犊也不顾”,情势又起了什么变化?为何姚氏母子前脚自宫中归府,李琬后脚便突然驾临京兆府?杨皇后待她们到底是何打算?……所有人都像在隔着帘幕起舞,身姿朦胧,衣影翻飞,那灵活的指间正托着酒盏还是握着匕首,游光看不清楚。
“最恨是江霖,心无挂碍便无所顾忌——父母兄长去世二十年、孑然一身,好事,卸任京兆尹、在长安来去自由,好事,大顺天子管不了他,他也不在乎天子是谁,更是好上加好!若我是江霖,只消和连瑬站在李琬身后,便不怕姚氏会兴风作浪!”奈何身缚无形枷锁,思想驰骋之后,依旧停在高府之外。游光素知二兄工于心计,当面问询必然一无所获,索性绕到后门,经由仆妇们居住的院落悄然潜入花园。
高卓的房院就在花园东侧,门前守卫层层密布仿佛树影。高游光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他们面前,“我找二哥,他在里面吗?”
侍卫竟不疑有他,随即让出一条道来。
庭院静得出奇,下人早被遣出,就连高夫人和少爷小姐们也转到别处去了。夜空疏星黯淡,只从窗前晕出昏黄的灯光,将花木压成一团团森然的黑影。游光屏息挪近,耳贴门缝,听房中飘出断断续续的谈话声——
“……这几日由谁值守宫门?”
“……别忘了还有个杨刚!不怕杀不了他,就怕因此耽搁太久,皇后召来援兵,又生变数……”
“……能有多少援兵?京畿也都是我们的人……”
“……长安虽是如此,可不能不考虑连瑬和江霖,更不能不考虑四川!恳请诸位从长计议,陛下时日无多,连、江在外,不及领受凭几之诏。杨皇后所能倚仗者,唯有侍中一人……”
“……四川之事本官自有安排。大丈夫生居天地间,岂能郁郁久居人下(注1)?旦有不测,诸位可愿随我东渡黄河,再图后举?”
“东渡黄河?那不就……”
“四少爷,您怎么在这里?”
管家一声大吼,高游光险些扑倒在地。他惊魂未定,房门被瞬间推开,“高游光,你来做什么?”
他望向二兄满面怒容,“长公主接手高万全下毒一案,正要我将卷宗、嫌犯都送往大理寺。小弟不才,特来问个章程。”
“此事容后再议。”
“高万全杀还是不杀?”
正当高卓踌躇之际,高游光猛然推开兄长,冲进屋内。摇曳的烛光照在每一位高家旧部的脸上,他们都曾是节制一方兵马的将帅,当初杨皇后与高卓达成密约,前者设计驱逐连、江,后者则敦劝诸将解甲归田。然而收回兵权非朝夕之功。高家旧部去职未久,军中根基尚在,只消高卓一声召唤,顷刻间便又能响应如云。一股不详的预感涌上游光心头,“你要造反!”
高卓皱眉,眸中闪过一道凶光,“来人,把四少爷关进柴房!”
“高家三代忠名毁于你手,你这是要绝父祖之血食!”
“少啰嗦!李家欺我高家之甚,今若不报,更待何时?”管家在高卓耳边低语几句,高卓一挥衣袖,立时有两名仆从上前反拧住高游光的双臂,按下他的头颅便往柴房押送。“宫门”、“杨刚”、“东渡黄河”……高游光从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他们完整的筹划,愤恨地失声叫道,“尔等欲卖国于外族吗?就不怕身败名裂,千年万岁遭天下人耻笑吗?”
“把他的嘴堵上!堵不住就杀了!”高卓掷下最后一道命令,头也不回地向前厅走去。
“下官一步来迟,有劳天使久候,尚祈恕罪。”
裴公公来宝躬身还礼,“陛下圣体违和,着令诸位阁老值宿太极宫门,以备传召。”
高卓早已知晓李默病重,经由裴公公再度提醒,面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震惊与悲痛的神情。他俯首迟疑片刻,沉声道,“祖宗法度甚严,太极宫系大内,外臣岂可得入!唯是天子传召,不敢不往。何如出内廷宿于枢密院廊下,距太极宫不过百步之遥,亦非远也。”
裴来宝顺着高卓的谦退说道,“请阁老先随奴婢进宫,再容奴婢代奏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