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棺中,少年卫琅定定地看着江陵。
作为此时此刻的主人,他理应比江陵拥有更多权限。
可他现在却不能十分确定,停顿片刻,问:“你是……未来的我?”
江陵听过卫琅的问话,讽刺地笑出了声,越笑越大声。
笑声未能穿过冰面,也未能穿过穹顶,只在这一方被禁锢的地底回荡。
卫琅给了他足够的时间大笑,等他笑够了,盯着他的眼睛:“你还好吗?”
江陵听到卫琅的话,与眼前这个少年对视,没忍住又笑了。
他自以为任何埋藏在记忆中的往事,他都有所预料。
可是在看到现在的卫琅、在知晓这是他所缺失的记忆时,他还是有着深深的好奇——因为他忽然想问卫琅,那么琳娘呢?
他想知道若他问了,卫琅会是什么反应。
但他终究没有。
江陵看了卫琅一会儿,错开目光,问卫琅:“那是什么?”
他的手指向了冰棺旁的一处灵力笼罩处,那处灵力掩盖下有极轻微的异常波动。
江陵捕捉到这波动时,皱起了眉。
在江陵成为游魂的那段记忆里有这样的波动存在,似乎是一颗蛋,它的存在感与它的生命一样微薄,时有时无,仿佛幻觉。
在他此后醒来,那生命波动便消失不见了。那时江陵不曾在意从前,更不会关心在乎它的去向。
如今江陵再看却发现一些端倪。
卫琅望向江陵指着的地方:“我也不知晓那是什么,只是那里似乎有着生命力。”
何止生命力啊。
江陵想起与苍木的问答,掀唇嘲讽地笑了。
他清楚地从那处感到了时光的波动,与自己如出一辙。
但时空若能如此轻易颠倒,那世间如何会有诸多不平?
他从不相信,真的有人能轻易倒转他也倒转不了的时空之轮。
卫琅定定注视着他的笑,好似要从他的笑容中分辨他的想法。
江陵却没有解释更多,他只是点了点那处空间。
时空的力量顺着他手指流向那里,空无一物的空气中出现了一颗的金色的蛋。
江陵说:“这就是伴随着你的生命。”
卫琅感受到江陵手中的力量——这应当是让他很惊讶的事物,但他只纠正:“这就是伴随你我的生命。”
江陵不再说话。
力量交汇间,这枚无人知晓的、和卫琅被冰封两百多年的蛋壳终于出现了裂纹。
卫琅的神情平静,江陵舒展开的眉又皱起。
两个人对这颗蛋和它的来源有万般揣测,诸多不一,此刻却共同望着那颗蛋。
“咔嚓咔嚓。”
一阵响动后,从蛋里钻出来一只幼鸟。
它只有初生时一层薄薄的绒毛,那绒毛还是湿漉漉的,紧紧贴在身上,露出皮肤。
白帝城为特地维持卫琅躯体稳定的玄冰存在长达千年,其冷意源源不断。
小鸟哆嗦着,仿佛下一秒要冻死在冰天雪地里。
江陵的气息只让人畏惧,它本能地看向卫琅,啾啾了两声。那双眼睛也是一样湿漉漉。
它在朝卫琅寻求庇护,也是向卫琅撒娇。
而卫琅还没有意识到,他和外物的接触毕竟太少了。
小鸟哆嗦几下,啾啾声渐微弱。
一阵暖意覆盖了绒毛鸟。
卫琅看向江陵,江陵仍默不作声。
绒毛鸟的鸟立了起来,它有了精神一下啄着蛋壳,一下看向卫琅。
等啄了大半,它犹豫着靠向卫琅,将剩下的蛋壳递给卫琅。
小鸟刚出壳的水雾还没有被暖意驱散得干净,有部分伴随着它的靠近与蛋壳的落下,停在卫琅指尖。
卫琅垂眸看了一会儿幼鸟,将碎了的小蛋壳递回给绒毛鸟。
小鸟瞅瞅卫琅,咬了口金色的蛋壳,便忍不住朝着卫琅啾啾。
声音清脆悦耳,含着依恋与欢喜。
多么富有生命啊。
江陵听着这声响,看着这场景,神情却异常厌倦。
尽管卫琅的注意力在躺在手中的小鸟上,余光也瞥到江陵对温情的画面不适应。
卫琅沉吟片刻,问江陵:“你跨越时间,来到此地,可有心愿未了吗?”
江陵不说话。
绒毛鸟听不懂卫琅的问题,只高兴地贴在卫琅的手掌里滚了一圈。
卫琅还在望着那只小鸟,好似江陵回不回答对他都一样。
江陵耸肩,到底回答了他:“我可没有心愿。”
伴随着他发出声音,绒毛鸟注意到江陵,已经变干的毛炸开,它再度紧紧贴在卫琅旁边,像是一种畏惧与警惕。
卫琅闻言盯着江陵,继续问:“不是你倒转的光阴吗?”
江陵别过了这个问题,只回答:“谁知道呢?”
究竟是倒转还是其他,或许这要看……君逑。
江陵看着卫琅,万般真诚道:“我只想要,回到我所在的一切。”
卫琅没有再问,他好似不信江陵的话。
确实不值得相信。
江陵见卫琅安静看了会儿瑟瑟发抖的小鸟,伸出手,手指在鸟上定格片刻。
他点化了绒毛鸟的灵智。
绒毛鸟懵懂的眼神刹那清明,看到江陵的刹那,无数红光血气刺入它的严重,它的毛炸了几炸,眼神充满恐惧和警惕,一开口却是:“魔头!”
它表现出想要十足的抗拒,躲在卫琅身后,希冀于卫琅保护它,在这之中仍一直不停叫唤:“魔头魔头!”
多幼稚啊。
江陵听着魔头的称呼,笑了。
卫琅又向江陵投来目光,而江陵视若无睹,自顾自地笑着。
对着少年的自己,他的笑容里没有收敛自己的讽刺。
卫琅也全盘接受。
只有被点化的绒毛鸟,越发敌视江陵。
*
白帝城的景色一如当年,让人分不清是幻境还是真实。
那只鸟随地乱钻,带着新生儿的好奇,逛着白帝城的每一处。
许多灵植宝器横陈于仓库,它精准地挑出其中最好的,呈宝似的递给卫琅。
卫琅也接过。
江陵望着这一幕,饮下一口酒,眼神只有嘲讽。
“大魔头,你想干什么?”绒毛鸟本能地害怕,又学着江陵用讽刺掩饰害怕。
“我想干什么。”江陵掂量着绒毛鸟的话,瞥了眼白帝城。
白帝城的华光仍旧如此,无论是江陵还是卫琅,都太过熟悉了。
这座城池再如何华美,绒毛鸟再如何叽叽喳喳,有值得珍惜的地方,但掩盖不了这里的本质。
一座囚笼。
江陵常常饮酒、长长饮酒间,听到绒毛鸟的话,情不自禁地笑了。
绒毛鸟感觉到他的无视,气急了,想和卫琅骂江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