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琅作了个噤声的手势,阻止绒毛鸟的话语。
他知道绒毛鸟的喜悦与兴奋,却不解为何它对江陵厌恶恐惧,同样的,他也不解江陵为何如此。
可是与绒毛鸟截然不同,哪怕卫琅七情六欲尚且封禁,他也不可能厌恶江陵。
绒毛鸟愤愤不平还要再说:“卫琅,你相信我!他真的不是好人。”
卫琅轻轻摇头:“我不喜欢你骂他。”
“呵。”江陵听着着对话,发出了一声轻嘲,绒毛鸟对他怒目而视。
江陵不理会绒毛鸟的目光,只再度饮下一口烈酒,闭眼体会着犹如在梦中下坠的感觉。
他感受半晌,又睁眼看向卫琅。
与卫琅对视间,江陵看到对方的眼眸仍旧故我,如同静湖。
他想:还是有不同的。
对于这时的卫琅,他忘记所有事情,忘记了曾经走过的道路与时间。
可江陵就不一样了,他缺少的比卫琅少太多。
什么都不知道的卫琅、什么都忘了的卫琅……
江陵又发出一声轻嗤。
卫琅的手指轻而有力地按上绒毛鸟的鸟喙,制止了再度听见嗤笑想怒骂的绒毛鸟。
他看着江陵嘴边讽刺般的笑,对江陵道:“你喝酒越来越多了。”
江陵望着卫琅,如再问:那又如何呢?
卫琅不懂,却也知道人在烦恼时喜欢喝酒。
他不明白江陵为何如此,也不明白他的痛苦和痛恨从何而来。
那些疑惑还很轻微,甚至在他的眼中也溅不起波澜,他没有问出口。
卫琅注视着江陵的身影,知道护送江陵逆转时空的力量渐渐淡去,也清楚对方暴露在天道下的结局。
他又看了一会儿,放开了安静下来的绒毛鸟,伸出手,借着那条因果将部分权力让渡就给江陵:“你能感受到吗?”
“如果不把它给你,你会消失的。”
“哦?你想给我?”江陵仍是无所谓地喝了口酒,他边喝边笑着说,“那你能,都给我吗?”
他清楚自己索要的是非常过分的事情,索要之语怀揣玩笑与恨意。
卫琅望着他,并未作答。
江陵与他对视,眼神中越看越有恨意。
他拿诅咒维持自己的情绪,恐怕也没有想到,原来那些诅咒真的是有用的,又竟真能在他想不到的人上生效。
绒毛鸟看过来,丢出一串又一串问题:“你们在说什么东西?卫琅要给什么?他怎么会给你这种坏蛋!”
在它的问题没有丢完前,江陵侧目惊异地感觉到权限的转移。
而卫琅才回答:“可以。”
“卫琅你给了什么!”绒毛鸟尖叫。
卫琅答:“并非重要之物。”
是啊,天道的权限。
确实并非重要之物,但也并非能轻易给出的事物。
江陵听着白帝城的风铃声叮叮当当,看它不变的华光旋转流动,一阵恍惚,又终于如梦初醒。
他凝望着卫琅此时尚显稚嫩的面容,凝望着他平静无波的眼眸。
江陵知道他怎么想的,他知道卫琅认为他是未来的他自己。
可江陵不以为然。
他在他自己的时间里,已经与天道只剩一步之遥。
因此他更不相信有人能够如此轻易波动他也难动摇的时光之轮。
他会怀疑这里是幻境,会认为这里只是记忆。
他尚且分不清楚,究竟是蝴蝶梦到了庄生,还是庄生梦到了蝴蝶。
他用饮酒来抵消痛苦,用嘲讽掩饰憎恨。
他想要在这段似真似假的现实与记忆中旁观。
可直到这一刻,在绒毛鸟的尖叫声中,在卫琅仍旧故我的眼眸中,画面好似就此定格。
江陵思考良久,终于知道无论真假,都不能拿对待自己的态度,来对待过去的自己。
——无论这里是否是幻境。
他看着卫琅,将酒葫芦放在一边,问:“你想知道外面的事情吗?”
“琳娘和我讲过。”卫琅停顿又道,“但你想讲,也无妨。”
听到这个名字,江陵停顿一下。
绒毛鸟问:“琳娘是谁啊?”
“是在白帝城的魂灵。她躺在养魂玉里,还在休息。”
这是最好的揭露卫琳身上的事情的时刻。
江陵却没有。
他幻化出酒碗,邀卫琅与他共饮,然后在借着并不存在的酒兴,断断续续地告知了他四王朝的种种。 (1)
绒毛鸟一直记恨着卫琅给江陵的东西,又没盘问出来是什么,对江陵的厌恶更上一层。
它听见了那些故事,质问江陵:“怎么听你讲,外面都是垃圾啊!”
江陵看着这只拍着翅膀的小鸟,回答:“或许他们就是如此之差呢?”
“谁信啊!”它对江陵和卫琅的态度是如此鲜明。
卫琅蹙眉。
江陵不再看绒毛鸟,而是看卫琅,道:“出去看看吧。”
卫琅回答:“我出不去。”
天道迫切对卫琅融入的迫切渴望与压迫,强大的灵魂与躯体的不协调……种种都使得他身体处于崩溃边缘。
江起澜通过在白帝城布置的阵法,引国运在玄冰中,才让卫琅的身体勉强稳定。
天道对于卫琅最大的期望不过是安分化成祂的养料。
以现在的情况,卫琅离开白帝城的第一瞬间,他的躯体也会崩溃,江起澜更会察觉,他也就再也无法醒来。
绒毛鸟全然在状况外:“等等等等,去哪里?谁去?”
“卫琅吗?大魔头你又要干什么坏事?”
江陵摇了摇头,伸出食指,平静地看着卫琅,道:“你可以出去。”
卫琅与江陵对视片刻,问:“这是你的愿望吗?”
江陵:“这是我想做的。”
“好。”卫琅点头,也伸出手指。
两人指尖交触,望向彼此,灵脉相连。
江陵挑动卫琅体内的因果链,布下禁制,将天机遮掩,又沉吟着,在灵窍处输入力量,增强躯壳的稳定。
期间卫琅沉默地看着江陵的举动。
而绒毛鸟一直叽喳问:“卫琅你要走吗?为什么要离开?这里不好吗?我呢?”
江陵被吵得头疼,终于瞥过它一眼:“你和他一起。”
“什么!我和卫琅吗?只有我和他妈?”绒毛鸟意识到江陵不参与后,立刻改变态度,喜出望外地跳到卫琅肩膀上。
江陵无视它,只盯着卫琅说:“不要害怕。”
既然是最后的时光,那应当是值得珍惜的时光。
卫琅望着江陵:“我不害怕。”
那么,是你在害怕吗?
未尽之言没能吐出。
两人手指只交错一瞬又相离。
手指分开的刹那,他带走了自己,也带走了绒毛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