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即使是离开白帝城，一切也没有好转。

卫琅问他为何来。

绒毛鸟问他想要干什么。

君逑问他是谁。

他前往西岭沙漠，林落雪又问他为什么立下这样的赌约。

这儿的人似乎都爱问为什么。

而许多问题，江陵也难给出明确的回答。

西岭的黄沙遍布，那时候卫琅等四人被困在其中。 （1）

而林落雪在沙中唯一一处绿洲。

月光之下，罗大娘、秀秀、大爷，还有许许多多桃源城的人，聚在流沙金前。

林落雪看他们，想到的却是那被困在沙漠里的人。

秀秀抱着条小狗，看面带笑容的林落雪，好奇地问：“城主有什么好事发生吗？”

林落雪什么也没说，只笑着摇头。

罗大娘拎着篮子，将美食端给大家，道：“现在这样不就是很好的吗？”

秀秀点点头，从罗大娘的篮子里拿出肉骨头，便揪住狗的头，将骨头塞到了它嘴里。

小狗麻木地吞咽着。林落雪拿酒壶的手停顿。

江陵远远看到这一幕，目光中嘲讽之意明显。

他将自己的身形隐没，其他人不得见，但却未对林落雪做遮掩。

林落雪稍往前看，就看到了江陵的神情。

这下他也不停顿了，直接拎过桌上的美酒，绕开人群，朝江陵走去。

从他迈入江陵所在的一块地方时，他的身影也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里。

罗大娘望着林落雪不见处，笑容淡去。

林落雪却不知道，只拎着酒壶往杯中倒了酒，然后举杯问江陵：“你要尝尝桃源城的美酒吗？”

江陵收回目光，举起自己幻化出的酒葫芦，摇晃了两下，表示拒绝。

“哦？看来你也喝酒。我们都有这个爱好呢。”林落雪冷笑着，喝下酒。

看他的动作，江陵便也喝了酒葫芦的几口酒。

林落雪盯着江陵，喝酒不停，江陵也顺着他喝。

酒一杯接着一杯，却没有一个人不清醒。

最后，林落雪酒杯空了，他舒了口气，将酒壶和酒杯撂在一旁。

他想到江陵的赌约，带着忌惮问：“你向我们许诺幸福的结局，难道你认为这样的景象会有好的结局？”

他试探着问的这问题倒不难回答，江陵没有丝毫犹豫道：“我不这么认为。”

“你的意思是你也不认为会有好结局！”林落雪睁大了眼，质问江陵，“你居然向人许诺你自己都不确信的东西？”

哪里是不确定呢。

江陵回答他：“我相信天道。”

林落雪觉得荒谬，笑了：“天道能给什么幸福的结局，你不如直接说你在劝我不要相信你。”

江陵看着林落雪：“你是这样认为的吗？”

“废话。”林落雪匪夷所思又嘲笑地看着江陵。

江陵仍掂量着酒葫芦，感受着那片对他来说至关重要的天道碎片的波动，得到答复，他沉默片刻。

他当然清楚，自己向林落雪许诺的事物对他比死亡更重要。

他向他许诺的是一种江陵自己也不相信、也不知道如何达成的希望。

他唯一笃定的是这件事会走向结局。

那么，林落雪的看法恐怕没错。

他想，他对天道的相信，和林落雪对天道的不信，其实是如出一辙的事物。

他这样想着，对着林落雪微微一笑，拿起酒葫芦又喝了口酒：“那你就不要信。”

“谁会信啊。”林落雪可不懂江陵的想法，只觉得此人荒诞至极，冷笑一声离开。

流沙金在那时又从井中涌出，那踊跃的金光将桃源城照得透亮。

城中人带着笑的面容也被光照亮。

江陵看到林落雪没入了人群其中。

初次交谈时林落雪当然没有相信江陵的话。

再之后因天道碎片间的共鸣，江陵与林落雪也有过梦境的交汇。

在梦境交汇后，林落雪便向投来复杂的目光。

可江陵没有在意他态度的转变。

桃源城是一座过于复杂、扭曲到疯狂的城市。

处在这样一座城镇中，又要克制自己的许多情绪，江陵已是力竭。

他不愿在想林落雪在梦境里窥探到的是哪些陈年旧事。

卫琅、凤临炙、卫晞在桃源城的经历他都有所预料。

只有君逑……

只有他……

江陵看到那只凝固血迹的白猫时，目光出现熊熊怒火。

林落雪看向那处，也愣住。

他对眼前的场景有一丝心虚，又飞快压下，转而质问：“他为什么不挣扎，也不跑。”

江陵目光中怒火未歇，深吸一口气：“带走他。把他带到卫琅身旁。”

君逑所遇到的场景对林落雪已经是司空见惯。

林落雪只是对江陵感到心虚，他也好奇江陵，这是的好奇仍带着细碎的恶意与同情。

他问江陵：“他对你很重要？”

“可是你好像很讨厌他。”

江陵没理会林落雪的废话，他的目光停留在那只血淋淋的猫上，眼神晦暗不明。

林落雪不满于他不回答：“如果他和卫琅你只能保护一个呢？”

江陵终于回答，道：“如罗大娘对你，如崔将军对你，如桃源城对你。”

林落雪被戳到了痛处，道：“你知道的真多啊。”

半晌后，他又讽刺道：“那确实非常重要了。看来比起保护卫琅，你更想保护他。”

足以动摇决定、胜过许多的人。

江陵没有再反驳什么。

因为他知道林落雪不会伤害卫琅，也因为林落雪说的没有错。

林落雪给了君逑逃跑的机会。

江陵继续与他在桃源城旁观，他们之间仍有过几次交谈，谈的事情与这座城池相差无几。

都是烈火缠绕，情绪难明。

林落雪不愿承认，可他也心里已将江陵称之为朋友。

而江陵知道这点，可他仍认为林落雪不会相信自己。

但后来呢？

林落雪在他面前魂飞魄散，连带桃源城的那么多魂魄也消散地一干二净。

那时候江陵愤怒得几乎茫然。 （2）

他没有想过天道给的未来是这样的，没有预料到如此的、所谓幸福的结局。

他当然也没有想到——“你竟然有一丝相信我。”

因为江陵清楚知道自己许诺的究竟是怎样不可靠的事物。

因为是他，他决定不会相信林落雪的。

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

所以他想不明白，究竟是为什么，林落雪会轻信他？

究竟是为什么他会相信他给出的承诺……

或者说，这个问题也可以换成，为何易地而处，江陵不愿相信呢？

在替换问题的一瞬，江陵明了自己为何笃定林落雪不会相信他，久违地想起了君逑——他认识的那个君逑。

他的眼神沉沉，似怒似怨，是爱是恨。

江陵喉头哽住刹那，目光仍凝聚在了眼前的桃源城。

在这里，在卫琅他们离去后，留下的是失声痛哭的陈平。

有且仅有他一人，步履踉跄着，拿起那些从前给奶奶买来的纸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