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他已经知道他们都没有来生，可他用仅剩的一只手将那些纸钱一点点洒向空中。

泪流尽了，他的眼神就再无犹豫，只有冰冷的、复仇的火焰在其中燃烧。

江陵的目光由痛苦变成了更深的无力。

他曾反复拨动天命的那根弦，反复测算，知道桃源城的结局因果相报。

可心中仍旧徒留苦痛。

一如他在白帝城之后亲自开展的许多场杀戮。

一如那座后来从天空坠下的城池。

他没无法无动于衷。

因为纵然这些的果报了，那更久之前呢？

他知道的太多，知道有许多事，本不用经历。

“非常抱歉……”他无意识说。

认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江陵良久沉默。

他看着飘荡纸钱的桃源城，看着陈平的恨意，轻轻闭眼又睁眼。

那些纸钱化作极寒之地的雪花。

飘摇而落，累积成山顶终年不化的冰雪。

江陵伸手，一枚雪花停在他的手里。

他握着这枚六边形的雪花，穿越风雪，远眺飞舟上的那一行人。

他看到君逑跪在卫琅面前，向他道歉；

也看到卫琅将那块形似琳娘寄生的养魂玉的玉佩交付给卫晞。 （3）

那些从卫琅口中吐出的话语是如此郑重。

他看到此刻君逑和卫琅还怀着如此真挚的感情。

一步步走入网中。

如同一枝锋利的箭矢。

无尽的痛苦在刹那间将江陵刺穿，可这种痛苦他却又无人可以诉说。

江陵想到后来的君逑望向他的专注的眼神，想到他沉在眼眸深处的愤怒与恨意，也想到他长久的等待。

他喃喃:“你向我许诺从此以后，想要我相信你胜过相信天命。”

从此以后……

他有多久不再幻想从此以后了呢？

他没有办法把希望给他。

他狼狈不堪地在他不知称为爱或是恨的情绪下行走。

一旦想到那时君逑的眼神，江陵就有一瞬无法呼吸。

他远眺此界，不知道君逑有没有意识到一件事。

一件连江陵方才意识到的事。

他低头看那枚开始融化的雪花，良久沉默。

不管怎么样……

江陵终于苦笑：“无论如何，你都赢了。”

那枚雪花在江陵手中化为了水。

透骨的寒凉与悲伤随着它的融化浸入江陵骨中。

一枚天道碎片融入了卫琅的身上。

来自又一个不幸的人。 （4）

江陵走过那些回忆，最终回到天池。

卫琅正坐在池前，那份曾经引起诸多争议的禁书沉入池底。

因为君逑的帮助，这份天道碎片已在短短片刻被天池净化完成。

满目华光自水中升起，照亮这雪峰上的长夜。

江陵不受控制地被其吸引，化作池中的倒影。

于是，这净化之后的天道碎片又落下，向江陵涌去。 （5）

卫琅隔着天池与江陵化作的倒影对视。

他看到江陵沉寂的眼眸，不再发出任何疑问，只与他共享此时落在这山峰中的朝阳。

然而，日升日落，又到了入夜时。

至善至美的梦笼罩了所有人。

江陵看向振动的解忧剑，也看竭尽心力补全幻境、为之填充骨架的楼清霄，也看向刚步入幻境的卫琅上。

他早已无法坚持自己不干涉此地发展的可笑的决心。

江陵的目光如蜻蜓点水般掠过君逑，又落在眼前天池之水上。

那池水已再度结冰，冰面上倒映的江陵面上的痕迹已然完全消失，那块另一个人交付的面具也被他妥善放置。

所有曾经用作诅咒的力量也无法对他生效。

因为来自此时此地、缺失的最后一块天道碎片已经补全。

一切已经完全。

江陵无视了所有幻境，跨过了那条界限，站到此时此刻的天道面前，兀自冲祂微笑着说：“你看到了我吗？”

祂注视着他。

无论对方如何抗衡，是以桃源城纷纷逝去的生命，以卫琅迷茫的对视，还是君逑含笑的目光，抑或更多更多……

江陵都无所动摇。

因为不论已发生的一切，还是未发生的此后，他都早已知晓。

在这一刻，江陵才是此刻天道，也是比此刻天道更好的存在。

那是天道本能向往的、本能渴求的，也是对方不得不同意的。

无声的交谈只在刹那完成，誓约已经立下。

江陵听着幻境中父母对卫琅殷殷嘱托，听着君逑真挚的告白。

他也只能微笑着，将这轮回修改，将六道补全，等天命如约出现。 （6）

为未来的自己更走近一步。

也为……全因果这一刀。

*

解忧剑的剑灵在洞窟中振动，正在构建幻境的楼清霄也只把它当做一次寻常的振动。

江陵却知道，这场梦到了结尾，一切都到了尾声。

山巅空旷而寂静，江陵抱住卫琅，看着白雪纷纷，将极寒之巅覆盖淹没。

“阿琅，回去吧。”江陵将他放回白帝城。

已经猜出他身份的君逑挽留不住卫琅，执拗地看着江陵，朝江陵伸出手：“阿琅，到我身旁。”

似梦似真，已经不再重要。

江陵听到君逑的呼喊，低头看他最后一眼，也是最正式的一眼。

正是在这一眼中，他终于摒弃了所有从后往前看的视角，不去想那些纠缠的因果，不再想他此后的模样。

他看到他的希冀，看到他的执著，也看到他的爱。

……无论多少疼痛他都已经麻木。

江陵知道卫琅，他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

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情，也是他会做的事情。

霜雪纷飞，大雪淹没了君逑染血的衣角，他在雪中告知君逑：

“恩怨两清，因果两消……那些诺言，不必当真。”

他想要与他许诺未来，却那未来对君逑不值一提，也觉得未来渺茫，不值得再承诺。

何况他想：【没有我，您依旧能过的很好。比拥有我，好上数倍。】 （7）

多么愚蠢啊……

江陵所求太多太冗杂。

他盼那个少年卫琅能够真正获得快乐，又太了解自己。

他斩断了所有的因果盼君逑仍在高空，可分明知道结局。

到头来，他也只能这样做。

江陵收回那一眼，他的痕迹也在雪中消失。

徒留另一个人在雪里癫狂。